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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陈慧Michelle

陈慧的《列子》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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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9-3 22:04: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陈慧Michelle 于 2022-9-3 22:13 编辑

第五周
本周任务:第五章汤问
泛读任务:查生僻字、正音、朗读通顺、翻译跟简单心得

一、查生僻字、正音
潦:积水。
归墟:指大海最深之处,意谓众水之所归。
八纮:八极,泛指极端辽远的地方。
憑:愤懑。
擿:搔爬。
愤厥:由于体内之气郁结而产生的痉挛昏厥。
厝:放置。
纪:安排秩序。
涂:同途,路途。
陟:山势层叠。
埒:山上水道。
冱:冰冻。
景风:祥和之风。
抃:拍击。
傅会:附会,凑合。
谛料:仔细检查。





二、翻译
殷汤问于夏革,曰:“古初有物乎?”
夏革曰:“古初无物,今恶得物?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可乎?”
殷汤曰:“然则物无先后乎?”
夏革曰:“物之终始,初无极已。始或为终,终或为始,恶知其纪?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
殷汤曰:“然则上下八方有极尽乎?”
革曰:“不知也。”
汤固问。
革曰:“无则无极,有则有尽;朕何以知之?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
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
革曰:“犹齐州也。”
汤曰:“汝奚以实之?”
革曰:“朕东行至营,人民犹是也。问营之东,复犹营也。西行至豳,人民犹是也。问豳之西,复犹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极之不异是也。故大小相含,无穷极也。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含万物也故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辰星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
汤又问:“物有巨细乎?有修短乎?有同异乎?”
革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箸,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暂峙焉。仙圣毒之,诉之于帝。帝恐流于西极,失群仙圣之居,乃命禺彊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阨,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人长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长九寸。荆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于朝,死于晦。春夏之月有蠓蚋者,因雨而生,见阳而死。终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江浦之间生麽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扬眉而望之,弗见其形;鷈俞、师旷方夜擿耳俛首而听之,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櫾,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鸜鹆不逾济,貉逾汶则死矣;地气然也。虽然,形气异也,性钧已,无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识其巨细?何以识其修短?何以识其同异哉?”
商汤问夏革说:“远古之初有物存在吗?”
夏革答道:“如果远古之初没有物的存在,现在怎么会有物呢?未来的人们要是说我们现在没有物的存在,可以吗?”
商汤问:“那么事物的产生就没有先后吗?”
夏革答道:“事物的终结与开始,本是没有什么界定的。开始或许就是终结,终结或许就是开始,又怎么弄清这些头绪呢?至于物之外、事之先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商汤问:“那么天地八方有尽头吗?”
夏革答道:“不知道。”
商汤坚持问下去。
夏革答道:“虚空自然没有权限,实有自然不会穷尽;我怎么知道这些的呢?没有极限之外更是连没有极限都没有,没有穷尽之中更是连没有穷尽都没有。没有极限再加上没有没有极限,没有穷尽再加上没有没有穷尽。我因此知道它们是没有极限、没有穷尽的,而不知道它们是有极限、有穷尽的。”
商汤又问道:“四海之外还存什么?”
夏革答道:“就像四海之内一样。”
商汤问道:“你凭什么证明是这样呢?”
夏革说:“我向东走到营州,看见那儿的人们也像这里一样。问他们营州的东面怎么样,说是也像营州一样。我向西走到豳州,看见那儿的人们也像这里一样。问他们豳州的西面怎么样,说是也像豳州一样。我因此知道四海之内、四方边荒、世界尽头都和这儿没什么两样。所以大小事物互相包含,没有尽头和极限。包含万物,就像包含天地一样。包含万物所以就没有穷尽,包含天地所以就没有极限。我又怎么知道天地之外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存在呢?这也是我所不知道的。然而天地也不过是物。既然是物,必定会有不足之处,所以从前女娲氏采炼五色石来修补天空的缺损;拗断大龟的四肢来支撑四方极边。那以后共工氏和颛顼争夺帝位,他失败之后恼羞成怒,一头撞在不周山上,撞崩了擎天柱,弄断了系地绳;所以天空就朝西北方向倾斜,日月星辰也跟着移向那里;大地在东南方向塌陷,百川积水也就全部汇集到了那里。”
商汤又问:“事物有大小之分吗?有长短之别吗?有同和异的分辨吗?”
夏革答道:“在渤海东面不知道几亿万里远的地方,有片浩瀚的海洋,其实是一个无底的深谷,它下面没有底,所以名叫归墟。天上地下八极九方的滔滔流水,银河的滚滚波浪,无不灌注到这里,而归墟的水位并不曾因此而增高或减退。浩瀚的海洋中有五座山:第一座叫岱舆,第二座叫员峤,第三座叫方壶,第四座叫瀛洲,第五座叫蓬莱。每座山高低方圆达三万里,山顶有九千里平地。山与山之间相隔七万里,相邻分布在海上。山上的亭台楼观都是金玉所筑,奔驰的飞禽走兽都是皮毛雪白。珍珠宝玉一般的树木在山上遍地生长,花朵和果实都滋味鲜美,吃过之后就能长生不老。山上住着的都是神仙、圣人一流;朝朝暮暮在空中飘飞着互相往来的人,难以计数。但是,那五座山的根基无所维系着落,常常随着波涛起伏,上下颠簸,来回漂移,没有片刻的安定。仙圣们为此非常苦恼,便向天帝申诉此事。天帝担心那五座山漂流到西极,使神仙圣人们流离失所,于是命令禺彊指挥十五只大鳌抬起头来顶住仙山。他把大鳌分作三披,六万年交接一次。五座山这才安顿下来不再漂动。可是龙伯之国有个巨人,抬起脚没几步就来到五座山前,垂钓一次,就连钓起六只大鳌,他把它们一块儿背在肩上赶路,回了自己的国家,还烧灼大龟的甲骨来占卜。于是岱舆、员峤两座大山便失去依托,漂流到北极,沉到大海中去了,为此流离迁徙的神仙、圣人数以亿计。天帝勃然大怒,逐步削减龙伯之国的版图,使之慢慢狭小,又渐渐缩短了龙伯之国的人的身高,让他们变得矮小。即便如此,到了伏羲、神农的时代,他们国家的人还有数十丈高呢。从中州往东四十万里,有一个僬侥国,人们的身高只有一尺五寸。东北极地有种人名叫诤人,身高只有九寸。荆州南边有种冥灵树,以五百岁为一春,以五百年为一秋。上古时候有种大椿树,以八千岁为一春,以八千岁为一秋。朽木腐壤上有一种菌芝,早晨才出生,夜里就死去。春夏之际有蠓蚋那类小飞虫,碰上下雨就会出生,见到阳光立刻死亡。终北国的北边有一片溟海,叫做天池。那儿有种鱼,鱼背就宽数千里,身体长短也与之相称,鱼的名字叫鲲。那儿有种鸟,名字叫鹏,它的翅膀如同天空中无边的云彩,身体大小也同翅膀相称。世人哪里知道有这些东西呢?大禹巡行时见到了它们,伯益知道后为它们命名,夷坚听说后将它们记载下来。江边生长着一种极细小的虫子,名叫焦螟。它们成群飞舞,聚集在蚊子的睫毛上,互相也不会触及。它们在那儿栖息、停宿,蚊子也不会有所察觉。离朱、子羽在大白天擦试眼睛瞪着眼仔细观察,看不见它们的身影;鷈俞、师旷在深夜里俯首搔耳地倾听,也听不见它们的声响。只有黄帝与容成子,居住在空峒山上,一块儿斋戒三个月,达到心如死灰形同废木的境界;然后缓缓地用心神去观察,才看到焦螟的形躯,仿佛有嵩山的丘陵一般大;再缓缓地用元气去聆听,才听到它们砰然作响,仿佛天上的雷电轰鸣。吴楚两国有种大树,名字叫柚,满树碧绿,冬夏常青,它的果实是丹红的,略带酸味;服用它的果皮和果汁,能够治愈体内气郁而引发的痉挛和昏厥。中原一带十分珍视它,但一种到淮河北岸去,柚就变成了酸涩难食的枳。八哥不能飞越济水,狗獾渡过岷江就要死亡;都是各地水土气候不同的缘故。尽管万物的形体气质有所差异,但各自的习性相对于各自生长环境而言都是平衡均等的,没法互相转换。生存条件都已完备,天分条件也都充足。我又如何识别它们的大小?如何识别它们的长短?如何识别它们同异呢?”


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
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
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馀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
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
太行、王屋两座大山,方圆七百里,高达一万仞;原本在冀州的南面,河阳的北面。
北山有个老头叫做愚公,年纪将近九十岁了,面对着大山居住。他苦于山北道路堵塞,进进出出要绕许多弯路,就召集全家人商量说:“我同你们竭尽全力去削平险阻,让大路直通豫州南边,达到汉水南面,行吗?”大家纷纷表示赞同。他的妻子却提出了疑问:“凭你的力量,连魁父这类小土丘也没法对付,还能拿太行、王屋这两座山怎么样?况且,那些挖出来的泥土、石块,又能放哪儿去呢?”大家七嘴八舌地说:“把它们扔到渤海边上、隐土北面去。”于是,愚公率领着儿孙中能够挑担子的三个人,敲石头、挖土块,用畚箕装上,运到渤海边上去。邻居京城氏家的寡妇有个遗腹子,才刚换牙,也跑来帮忙。寒来暑往,一年忙到头,才回来一趟。
河曲有个叫智叟的老头,笑着劝阻愚公说:“你也太不明智啦!凭着你风烛残年馀下的那点力气,连山上一株小草也动不了;还能拿那些泥土、石块怎么样呢?”北山愚公长叹一声说:“你的思想实在顽固,顽固得不能开窍,还不如人家寡妇家的小孩子。就算我死了,还有儿子在啊;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有儿子;孙子的儿子又有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又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无尽,而山是不会再增高了的,还愁不能挖平吗?”河曲智叟无话可答。
山神听闻此事,怕他们没完没了地挖下去,就去禀告天帝。天帝感动于愚公的诚心,于是下令夸蛾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了两座大山,一座安放到朔方东部,一座安放到雍州南面。从此以后,冀州南部直到汉水的南面就没有大山的阻隔了。


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于隅谷之际。渴欲得饮,赴饮河、渭。河渭不足,将走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
夸父自不量力,想去追逐太阳的影子,一直追到太阳落山之处的隅谷。他口渴了想要喝水,就奔赴黄河、渭河喝水。黄河、渭河的水不够喝,就预备跑到北面去喝大泽里的水。还没到达,就在路上渴死了。他扔弃的手杖,浸润在他尸体的脂膏血肉之中,生长出一片桃林。桃树林绵延弥漫,方圆达好几千里。


大禹曰:“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夏革曰:“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不待阴阳而形,不待日月而明,不待杀戮而夭,不待将迎而寿,不待五谷而食,不待缯纩而衣,不待舟车而行。其道自然,非圣人之所通也。”
大禹说:“上下四方,四海之内,日月照耀,星辰漫布,四时更替,又有太岁星的循环来规定纪年。神灵所孕育产生的万物,外形性质各不相同;有的短命,有的长寿,只有圣人能够通晓其中的道理。”
夏革说:“然而也有不靠神灵的孕育而产生的,不需要阴阳交合就形成的,不倚赖日月的照耀就光亮的,不遭到杀戮就夭亡的,不特意调养就长寿的,不食用五谷就饱腹的,不穿着丝绵就暖身的,不凭借车船就行路的。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不是圣人所能够通晓的。”


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涂,谬之一国。滨北海之北,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其国名曰终北,不知际畔之所齐限。无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悉平,周以乔陟。当国之中有山,山名壶领,状若甔甀。顶有口,状若员环,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曰神瀵,臭过兰椒,味过醪醴。一源分为四埒,注于山下。经营一国,亡不悉遍。土气和,亡札厉。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长幼侪居,不君不臣;男女杂游,不媒不聘;缘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气温适,不织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数,有喜乐,亡衰老哀苦。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谣,终日不辍音。饥惓则饮神瀵,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沐浴神瀵,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
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忘归。既反周室,慕其国,惝然自失。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
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俱之其国,几克举。隰朋谏曰:“君舍齐国之广,人民之众,山川之观,殖物之阜,礼义之盛,章服之美,妖靡盈庭,忠良满朝。肆咤则徒卒百万,视撝则诸侯从命,亦奚羡于彼而弃齐国之社稷,从戎夷之国乎?此仲父之耄,奈何从之?”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臣恐彼国之不可知之也。齐国之富奚恋?隰朋之言奚顾?”
大禹治理水土,迷失了道路,错走到一个国家它临近北海的北边,不知道距离中国有几千万里远,国家的名字叫终北,不知道它辽阔的边疆到哪儿为止。这里终年没有风雨霜露,也不生长鸟兽、虫鱼、草木之类的动植物。四面都是一马平川,周围还环绕着崇山峻岭。国土中央有一座山,名叫壶领,模样就像小口的陶罐。山顶上有个口子,形状像个圆环,名叫滋穴。滋穴里有水不断涌出,名叫神瀵,它的气息香过兰草花椒,它的滋味醇于甘泉美酒。一股源头分为四道水流,倾注到山下。泉水在全国曲折萦回,遍及这儿的每个角落。终北国土地丰润,气候温和,没有瘟疫的侵害。人们性格委婉和顺,随遇而安,不竞争也不夺取;心地柔美,气质谦和,不骄傲也不猜忌;老老少少同居共处,不分君主与臣下;男男女女一处游玩,无需媒妁和聘礼;沿着河岸居住,不耕田也不收获;土质气候湿润适宜,不织布也不穿衣;长命百岁方才死去,不夭折也不病痛。这里的人们繁衍无数,人丁兴旺,只有喜悦与欢乐,没有衰老和痛苦。这里的风俗爱好声乐,大家结伴而行,轮番歌唱,歌声整天都不停歇。肚子饿了,精神倦了,就啜饮神瀵的泉水,气力心神便能平和如初。啜饮过度则会醉倒,十多天后方能苏醒。拿神瀵之水来洗澡,皮肤就会滋润而有光泽,浑身的香气也要十多天才消散。
周穆王去北方游历时经过终北国,住了三年,流连忘返。回到国内,依然思慕着那儿,以至于怅然若失,精神恍惚。他既不饮酒也不食肉,连嫔妃侍女也不召见,过了好几个月才恢复正常。
管仲鼓动齐桓公趁着巡游辽口的机会,一并去终北国,几乎就要成行了。这里隰朋劝谏道:“君王您舍弃的可是广袤的齐国,众多的百姓,秀丽的山川,丰茂的物产,隆盛的礼义,华美的服饰,还有满后宫的妖艳美女,满朝廷的忠臣良将。您一声叱咤,就能召集百万雄狮,一声令下,则诸侯莫不听命,又为什么要羡慕那儿而抛弃齐国的江山社稷,跑到边远落后的戎夷之国去呢?仲父现在老糊涂了,怎么能听他的呢?”齐桓公这才打消了念头,并把隰朋的话转告给管仲。管仲说:“这本来就不是隰朋所能理解的。我恐怕那个国家是没法去考察了。齐国的富饶有什么值得留恋?隰朋的话语又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南国之人祝发而裸,北国之人鞨巾而裘,中国之人冠冕而裳。九土所资,或农或商,或田或渔;如冬裘夏葛,水舟陆车,默而得之,性而成之。
越之东有辄沐之国,其长子生,则鲜而食之,谓之宜弟。其大父死,负其大母而弃之,曰:鬼妻不可以同居处。
楚之南有炎人之国,其亲戚死,剐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
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其亲戚死,聚祡积而焚之。燻则烟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
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而未足为异也。
南方人剃去头发,赤身裸体;北方人裹上头巾,披着皮袄;中原人头戴冠巾,身穿衣裙。九州大地提供各种资源,人们或是务农或是经商,或是耕田或是捕鱼;就好比冬天穿裘衣,夏天穿丝葛,水上乘船,路上行车一般,生活里潜移默化就学会了,依照本性自然而然就形成。
越国东面有一个辄沐之国,那儿的人生下长子,就献上来吃掉,说是这样能多生儿子。祖父死了,他们就背上祖母,把她抛弃在荒郊野外,说是:不可以和鬼的妻子住在一起。
楚国的南面有个炎人之国,那儿的人死了父母,就把尸体上的腐肉剔除,然后把尸骨埋葬起来,这样才能成为孝子。
秦国的西面有一个仪渠之国,那儿的人死了父母,就堆起柴草,焚烧尸体。烈焰和浓烟升腾直上,就说是死者登天了,这么做才能成为孝子。
这些做法都是当政的人推行了,老百姓就作为风俗履行,并不足以感到奇怪。


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
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
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
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
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
孔子不能决也。
两小儿笑曰:“孰为汝多知乎?”
孔子在东方游历,看见两个小孩儿在争论。他便问他们其中的缘故。
一个小孩说:“我认为太阳刚升起的时候离人近,而到了中午就离人远。”
另一个小孩认为太阳刚升起时离人远,而到了中午则离人近。
前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升起时大得像一个车盖,到了中午,却只像一个盘子:这不正因为离得远所以显得小,离得近所以显得大吗?”
后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升起时还冷飕飕的,等到中午就热得像伸手到汤锅里去一样:这不正是因为离得近所以热,离得远所以凉吗?”
孔子没法判断谁对谁错。
两个小孩笑着说:“谁说你见多识广呢?”


均,天下之至理也,连于形物亦然。均发均县,轻重而发绝,发不均也。均也,其绝也莫绝。人以为不然,自有知其然者也。
詹何以独茧丝为纶,芒针为钩,荆筱为竿,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渊、汩流之中;纶不绝,钩不伸,竿不挠。楚王闻而异之,召问其故。
詹何曰:“臣闻先大夫之言,蒲且子之弋也,弱弓纤缴,乘风振之,连双鸧于青云之际。用心专,动手均也。臣因其事,放而学钓。五年始尽其道。当臣之临河持竿,心无杂虑,唯鱼之念;投纶沉钩,手无轻重,物莫能乱。鱼见臣之钩饵,犹沉埃聚沫,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大王治国诚能若此,则天下可运于一握,将亦奚事哉?”
楚王曰:“善。”
均衡,是天下最高的真理,涉及到有形的具体事物也是一样。譬如发丝均匀,用力得当,悬挂的重物就不会跌落,如若轻重不均,发丝就会断绝,这是头发受力不均的缘故。如果受力均衡,本来会断绝的也不会断绝了。有人认为不是这样,但自有明白这道理的人。
詹何把一根蚕丝作为钓线,拿细如麦芒的针做钓钩,再用细小的荆竹做钓竿,剖开饭粒做诱饵,从百仞深渊和滔滔激流之中,钓起能装满一车的鱼;而且钓线不断,钓钩不弯,钓竿不折。楚王听闻此事,十分惊异,召见詹何询问其中的缘故。
詹何说:“我曾听先父说起,蒲且子射鸟的时候,操起柔弱的弓箭,系上纤细的丝绳,顺风振弓发射,一箭射中两只在高空飞翔的黄鹂。这是他用心专一,用力均衡的缘故。我从中得到启发,仿效他射鸟的技法来学习钓鱼。经过五年苦练方才完全掌握其中的道理。当我在河边持起钓竿,不存丝毫杂念,一心只想着钓鱼;我投出的钓线,沉下钓钩,手中用力轻重均衡,外界事物不能扰乱我的心神。水中鱼儿看见我的钓饵,就好像是下落的尘埃,聚集的泡沫,毫不犹豫就吞了下去。这就是我能够用柔弱制胜刚强,用轻盈事物招来沉重事物的缘故。如果大王治理国家真的也能照这个道理,那么整个天下就可以像掌中之物运控自如,还用得着再做其他事么?”
楚王说:“好。”


鲁公扈、赵齐婴二人有疾,同请扁鹊求治,扁鹊治之。既同愈。
谓公扈、齐婴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府藏者,固药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与体偕长;今为汝攻之,何如?”
二人曰:“愿先闻其验。”
扁鹊谓公扈曰:“汝志强而气弱,故足于谋而寡于断。齐婴志弱而气强,故少于虑而伤于专。若换汝之心,则均于善矣。”
扁鹊遂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二人辞归。
于是公扈反齐婴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识。齐婴亦反公扈之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识。二室因相与讼,求辨于扁鹊。扁鹊辨其所由,讼乃已。
鲁国的公扈、赵国的齐婴两人患病,一起去请扁鹊医治,扁鹊便替他们治疗。不久病就好了。
扁鹊对公扈、齐婴说:“你们以往的疾病,是由于外界风邪侵扰腑脏,本是药物针石能够治愈的。而现在你们还有与生俱来的疾病,随着身体的生长而发展;如今我来为你们根治,怎么样?”
公扈、齐婴二人说:“我们想先听听这病的症状。”
扁鹊就对公扈说:“你心志强盛而气质柔弱,所以善于谋略却缺乏决断。齐婴心志柔弱而气质刚强,所以欠缺谋虑而过于专断。如果把你们的心交换一下,那么大家得到平衡,就都好了。”
于是,扁鹊让两人服下麻醉用的药酒,使他们昏迷了三天,他剖开他们的胸膛,取出心脏,交换安放;再施以特效神药,两人便醒了过来,同先前没什么两样。然后他们俩就向扁鹊告辞,回家去了。
于是公扈回到齐婴家里,要据有齐婴的妻子孩儿;齐婴的妻子孩儿却不认识他。齐婴回到公扈家里,要据有公扈的妻子孩儿;公扈的妻子孩子也不认识他。两家因此闹上公堂,要求扁鹊为他们辨明原委。扁鹊辨明了整件事的缘由,两家的争吵才得以停止。


匏巴鼓琴而鸟舞鱼跃,郑师文闻之,弃家从师襄游。柱指钧弦,三年不成章。师襄曰:“子可以归矣。”
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弦之不能钧,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内不得于心,外不应于器,故不敢发手而动弦。且小假之,以观其后。”
无几何,复见师襄。
师襄曰:“子之琴何如?”
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
于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凉风忽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钟,霜雪交下,川池暴冱。及冬而叩徵弦以激蕤宾,阳光炽烈,坚冰立散。将终,命宫而总四弦,则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澧泉涌。
师襄乃抚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邹衍之吹律,亡以加之。彼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
相传匏巴弹琴,能让飞鸟飞舞,游鱼欢跃。郑国的师文听说此事,就抛弃家业,跟从鲁国的乐官师襄游学。他定音位、调琴弦,学了三年还奏不出一支完整的乐曲。师襄说:“你可以回家了。”
师文放下琴,叹道:“我不是不能调和琴弦,不是不能奏成乐章。我的思虑不放在琴弦上,我的志趣也不在于单纯的声音。现在我对内还不能控制心境,对外也无法适应乐器,所以不敢贸然拨动琴弦。姑且假以时日,再看看我今后的表现吧。”
没多久,师文又来拜见师襄。
师襄问:“你的琴弹得怎么样了?”
师文说:“已经得心应手了。请让我试着弹给您听吧。”
于是,正当春天的时候,师文叩动属于金音的商弦来呼应八月的南吕乐律,秋日的凉风忽地吹来,花草树木都结出丰硕的果实。等到秋天,他又叩动属于木音的角弦来激发二月的夹钟乐律,柔和的春风便徐徐迂回,枯黄的草木开始萌芽开花。面对盛夏,师文叩动属于水音的羽弦来呼应十一月的黄钟乐律,顿时霜雪交加,河流与池塘都冻结起来,待到寒冬,他又叩动属于火音的徵弦来激发五月的蕤宾乐律,炽烈的阳光普照大地,河上的坚冰迅速消融。乐曲进入尾声,师文再换用宫调,合奏商、角、羽、徵四弦,于是祥和之风吹拂而来,吉祥彩云浮现空中,清新甘露从天而降,甜美泉水源源涌出。
师襄听了,高兴得拍胸雀跃道:“真高妙啊,你的琴声!纵然是师旷吹奏的清角乐曲,邹衍吹奏的管乐声律,也没法超越你。他们都要挟着弦琴,拿着箫管,跟在你后面讨教呢。”


薛谭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谭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
秦青顾谓其友曰:“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馀音绕梁[木丽],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过逆旅,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喜跃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放娥之遗声。”
薛谭向秦青学习唱歌,还没完全学会秦青的技艺,就自以为彻底掌握了,于是便向秦青告辞回家。秦青并不挽留,送他到郊外大路,为他设宴饯行。席间,秦青拍打着竹制的乐器,慷慨悲歌,激越的歌声震撼着林间树木,清亮的回响遏止了天空飘动的浮云。薛谭听了,连忙道歉谢罪,请求继续在门下学习,终身都不敢再提学成回家的话。
秦青回头对他的朋友说:“从前韩娥往东到齐国去,路上粮食吃完了,就在经过雍门的时候,卖唱求食。离开以后,袅袅的馀音萦绕在屋梁上,三天都没有停歇,附近的人们还以为她没有离开。韩娥经过旅馆的时候,旅馆里的人欺负她。韩蛾便长声哀哭起来,全乡的老老少少都感到万分悲伤,彼此泪眼相对,三天吃不下饭。他们赶忙去追赶韩娥。韩蛾回来以后,又用曼妙的歌声为他们放声长歌,全乡的老老少少统统欢欣雀跃,手舞足蹈,不能自禁,忘却了往日的悲愁。于是大家赠给韩蛾丰厚的财物,送她离开。所以雍门的人直到现在还善于歌唱与悲哭,就是仿效了韩娥遗留下来的歌声啊。”


伯牙善鼓琴,锺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锺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锺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锺子期必得之。
伯牙游于泰山之阴,卒逢暴雨,止于岩下;心悲,乃援琴而鼓之。初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钟子期辄穷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叹曰:“善哉,善哉,子之听夫!志想象犹吾心也。吾于何逃声哉?”
伯牙善于弹琴,锺子期善于聆听。伯牙弹琴,内心向往着登临高山。锺子期便说:“好啊!巍峨雄壮如同泰山耸立!”内心向往着流水。锺子期便说:“好啊!汪洋恣肆如同江河奔流!”只要是伯牙心中所念,锺子期必定能够领会。
伯牙在泰山北麓游玩,突然遇上暴雨,就在岩石底下躲避;他心中十分悲苦,便取过琴来弹奏。起初弹奏的声调如同哀怨的大雨,接着更是奏出了山崩地裂一般的声音。每奏一支乐曲,锺子期都能立刻领会其中的旨趣。伯牙于是放下琴,感叹道:“好啊,好啊,你的欣赏力!你的志趣和想象就和我的心一样。我又怎么能在琴音中隐匿自己的心声呢?”


周穆王西巡狩,越昆仑,不至弇山。反还,未及中国,道有献工人名偃师,穆王荐之,问曰:“若有何能?”
偃师曰:“臣唯命所试。然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
穆王曰:“日以俱来,吾与若俱观之。”
越日偃师谒见王。王荐之,曰:“若与偕来者何人耶?”
对曰:“臣之所造能倡者。”
穆王惊视之,趣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顉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并观之。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王谛料之,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合会复如初见。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
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诏贰车载之以归。
夫班输之云梯,墨翟之飞鸢,自谓能之极也。弟子东门贾、禽滑釐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二子终身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
周穆王西行巡查,越过昆仑山,直到日落之处的弇山。返回时,尚未抵达中国,在路上遇见一名自愿奉献技艺的人,名叫偃师,穆王便接见了他,问他说:“你有什么本领?”
偃师答道:“我对大王惟命是从。只是我已经造好了一件东西,愿请大王先观赏一下。”
穆王说:“改天把它带来,我和你一起观赏。”
第二天,偃师拜见穆王。穆王接见了他,并问道:“和你一块儿来的是什么人啊?”
偃师答道:“是我制作的能歌善舞的艺人。”
穆王惊讶地注视着它,快跑、慢走、低头、仰首,完全就是真人模样。更巧妙的是,揿动它的脸颊,它就会唱出合于音律的歌;抬起它的手来,它就会跟着节拍跳舞。实在是千变万化,随心所欲。穆王以为它是一个真人,就招呼宠爱的盛姬和宫内嫔妃一同观赏。伎艺表演即将结束的时候,那艺人眨动自己的眼睛去勾引穆王身边的侍妾。穆王勃然大怒,立时要诛杀偃师。偃师大为恐惧,立刻拆散了伎艺人给穆王看,原来都是用皮革、木块、胶水、油漆、白垩、黑炭、丹砂、靛青等等会合而成的。穆王仔细地加以审查,体内有肝、胆、心、肺、脾、肾、肠、胃,体外也有筋骨、肢节、皮毛、牙齿和头发,虽然都是用其他东西做成的,但没有一样不具全的。再把它重新组装整合以后,又像原先见到的那个伎艺人了。穆王试着拿掉它的心脏,它的嘴就不会说话了;试着拿掉它的肝,它的眼睛就看不见了;试着拿掉它的肾,它的脚就不会走路了。
穆王这才高兴地赞叹道:“人的技巧竟然可以和自然造化有着同等的功效么?”并下令副车载着伎艺人带回国去。
班输制造了云梯,墨翟做成了飞鸢,都自以为技能技巧已经登峰造极。而他们的弟子东门贾和禽滑釐,听闻了偃师巧制伎艺人的故事,转告给自己的老师。这两人就终身不敢再谈论技艺,只有老实地守着他们做工用的规和矩。


甘蝇,古之善射者,彀弓而兽伏鸟下。弟子名飞卫,学射于甘蝇,而巧过其师。纪昌者,又学射于飞卫。
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
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以目承牵挺。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而不瞬也。以告飞卫。
飞卫曰:“未也,必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微如著,而后告我。”
昌以氂悬虱于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寖大也;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睹馀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簳射之,贯虱之心,而悬不绝。以告飞卫。
飞卫高蹈拊膺曰:“汝得之矣!”
纪昌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锋相触,而坠于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纪昌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扞之,而无差焉。
于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于涂,请为父子。尅臂以誓,不得告术于人。
甘蝇是古代传说中善于射箭的人,只要他拉满弓弦,野兽就会趴下,飞鸟就会落地。他的弟子名叫飞卫,向甘蝇学习射箭,技巧却超过了老师。有个名叫纪昌的人,又向飞卫学习射箭。
飞卫说:“你先学会不眨眼,然而再来谈论射箭的事。”
纪昌回到家,仰卧在妻子的织布机下,眼睛注视着一上一下的踏板。两年之后,就算锥尖刺到眼眶边,他也能够不眨眼睛。于是就禀告飞卫。
飞卫说:“还不行,一定得练好眼力才能学射箭。等你看小东西就像大东西一样,看细微的东西就像显著的东西,再来告诉我。”
纪昌就用牛毛系上一只虱子,挂在窗口,面朝南方注视它。十来天后,那虱子越看越觉得大;三年之后,大得就像一个车轮。再去看其他东西,都像山丘那么大了。于是纪昌操起燕国牛角做的弓,楚国蓬梗制的箭,向虱子射去,一箭穿过虱子的心,而悬虱子的牛毛没被射断。于是再去禀告飞卫。
飞卫听了,手舞足蹈,拍着胸脯说道:“你掌握箭术的奥秘了!”
纪昌完全学到飞卫就箭术之后,估摸着天下能够与自己匹敌的,不过飞卫一个人而已;就图谋杀死飞卫。一次,两人在郊野相遇,便张弓对射;半路上彼此的箭锋相互碰击,落到地上,却不扬起一点尘土。飞卫的箭先射完了。纪昌还剩下一支箭;发出后,飞卫用荆棘刺的尖端来抵御他的利箭,竟毫无差失。
于是,两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扔掉手中的弓箭,在路上对拜起来,互相请求结成父子。他们在手臂上刻下标记,盟誓永远不把射箭的绝技告诉别人。


造父之师曰泰豆氏。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之子,必先为裘。’汝先观吾趣。趣如吾,然后六辔可持,六马可御。”
造父曰:“唯命所从。”
泰豆乃立木为涂,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
造父学之,三日尽其巧。
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推于御也,齐辑乎辔衔之际,而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取道致远而气力有馀,诚得其术也。得之于衔,应之于辔;得之于辔,应之于手;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回旋进退,莫不中节。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馀辙,马蹄之外可使无馀地。未尝觉山谷之崄,原隰之夷,视之一也。吾术穷矣。汝其识之!”
造父的老师名叫泰豆氏。造父刚开始跟从他学习驾御术的时候,礼数极为恭敬谦卑,但泰豆氏三年里并没有向他传授一点技术。造父的待师礼数愈发恭谨,泰豆氏这才告诉他:“古诗说:‘要做制弓好手,先学编织簸箕;要做打铁良匠,先学缝纫皮衣。’你先观察我如何疾步快走。等到能像我一样疾走了,那么就可以手持六条缰绳,驾御六匹骏马了。”
造父说:“一切听您安排。”
于是,泰豆氏立起一排木桩作为道路,每根木桩上权能容下一只脚;他算好步幅来放置这些木桩,然后踩着木桩行走。只见他来回奔走,没有跌跤或者闪失。
造父学他的样子,三天后就完全掌握了这种技巧。
泰豆氏赞叹道:“你怎么这么聪敏啊?掌握得如此迅速!但凡驾驭马车,也是这个道理。刚才你在木桩上走,落脚得当,与心相应。用到驾驭马车上,就要在缰绳和嚼子之间协调好马匹,并通过或轻或重的吆喝来掌握马匹奔驰的快慢,心中要有一定的分寸,手握缰绳,也要掌握一定的节奏。在内得之于心,在外合乎马群的意愿,所以才能进退如同踩着准强,而盘旋纡回都像遵循着规矩一样,即使跑到遥远的地方,马匹的气力也绰绰有馀,这才算是掌握了驾御术。马嚼子掌握好了,马缰绳主能与之相应;马缰强掌握好了,执掌缰强的手就能与之相应;手处置得当了,内心就能与之相应。这样就能够不用眼睛看,不用马鞭驱赶;心神安闲,身体端正,六根缰绳丝毫不乱,而六匹马的二十四蹄起落无差;迂回盘旋、前进后退,无不合于节度。然后就可以在车轮之外不留下其他车辙;马蹄之外也不用更多的落脚地方。根本不觉得山谷是险峻的,原野洼地是平坦的,都把它们当作一回事。我的驾御术都在这儿了。你好好记住吧!”


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仇。
丹气甚猛,形甚露,计粒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耻假力于人,誓手剑以屠黑卵。黑卵悍志绝众,力抗百夫。筋骨皮肉,非人类也。延颈承刀,披胸受矢,铓锷摧屈,而体无痕挞。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雏鷇也。
来丹之友申他曰:“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子过矣,将奚谋焉?”
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
申他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一童子服之,却三军之众,奚不请焉?”
来丹遂适卫,见孔周,执仆御之礼,请先纳妻子,后言所欲。
孔周曰:“吾有三剑,唯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骜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藏之,未尝启封。”
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
孔周乃归其妻子,与斋七日。晏阴之间,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
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于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于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
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
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于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强,彼其厌我哉!”
魏国的黑卵挟私仇杀死了丘邴章,丘邴章的儿子来丹想报杀父之仇。
来丹胆气十分勇猛,身体却很羸弱,数着饭粒进食,顺着风才能行走。虽然怒火满腔,却不能提起兵器去报仇。他耻于依靠别人的力量,发誓要亲手用剑杀死黑卵。黑卵凶悍勇猛,力量超常,独自可以抵挡一百个人。筋骨皮肉,都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伸长脖子承受刀斧,袒露胸膛任凭箭射,竟然能使刀口卷曲,箭锋摧折,身上却没有一丝伤痕。黑卵仗着自己的体质气力,把来丹看成嗷嗷待哺的雏鸟。
来丹的朋友申他说:“你仇恨黑卵到了极点,而黑卵也太过轻视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来丹流着泪说:“希望你能替我出出主意。”
申他说:“我听说卫国孔周的祖先得到了商代帝王的宝剑,一个小孩子佩在身上,就能吓退三军将士,为什么不去向他请求帮助呢?”
于是来丹到了卫国,拜见孔周,行最为谦恭的礼节,请求孔周先接受自己的妻子儿女做抵押,然后才说出自己的要求。
孔周说:“我有三把剑,任你选择;但它们都不能杀死人,姑且先说说它们的情况。第一把剑叫含光,看上去见不到形状,挥动时觉不得它的存在。剑锋过处,毫无缝隙,刺过人的身体也不会有所察觉。第二把剑叫承影,在天色将亮未亮的黎明时分,或是光线半明半暗的黄昏,对着北面观察它,隐隐约约好像有什么东西存在,但也不能辨认它的形状。剑锋过处,发出轻微的声响,刺过人的身体也不会感到疼痛。第三把剑叫宵练,白天时只见影子而不见光芒,夜晚时只见光芒而不见影子。剑锋触物,迅速划过,伤口随即划裂随即愈合,虽然疼痛,剑上却不沾血迹。这三把宝剑,从祖上到现在已经传了十三世,却从来没有使用过。放在匣子里珍藏,未曾启封过。”
来丹说:“即使这样,我也一定要借用最下等的那一把。”
孔周便归还了丹的妻子儿女,和他一同斋戒了七天。在天气半晴半阴的时候,跪着将那把下等的宝剑授予来丹,来丹又拜了两次,然后受剑而归。
于是,来丹提着宝剑跟踪黑卵。等到黑卵喝醉了仰面躺在窗下的时候,来丹进去,从头颈到腰部连砍三剑。黑卵没有察觉。来丹以为黑卵已经死了,就急忙退了出来。在门口遇到黑卵的儿子,就挥剑砍了他三下,好像砍在虚空里一般。黑卵的儿子笑着说:“你干什么傻乎乎地向我招三次手?”来丹知道这剑不能杀死人,就叹息着回去了。
黑卵醒来以后,对他妻子发怒道:“我喝醉了,却让我躺在露天,使我喉咙也痛,腰也酸。”
黑卵的儿子说:“刚才来丹到这儿来,在门口遇见我,向我招了三次手,也使我身体疼痛,四肢僵硬。他大概对我们施了巫术吧!”


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
皇子以为无此物,传之者妄。
萧叔曰:“皇子果于自信,果于诬理哉!”
周穆王大举征伐西北戎族,西戎敬献锟铻剑、火浣布。锟铻剑长一尺八寸,由纯钢制成,锋利无比,用它来切玉石,就像切泥土那么容易。火浣布清洗时一定要投入火中;布色如同火色,污垢则呈现出布色;从火里取出来抖一下,顿时光洁如新,洁白似雪。
皇子认为世上并没有这样的事物,传说的人一定是胡言乱语。
萧叔说:“皇子太过自信,太过怀疑实际了。”




三、简单心得

“物之终始,初无极已。始或为终,终或为始,恶知其纪?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无则无极,有则有尽;朕何以知之?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自己以前总是想知道事情的尽头会是怎么样的?有了个预知的后果之后感觉就能知道怎么去因制为事了,万事万物是变化的,最后的结果超出了自己的预想之后,有一种迷茫的感觉,情绪就出来。自己不知道万事万物都会变化,总是在追万事万物的尽头。
愚公移山的故事,小的时候爷爷经常给我讲的一个故事,总是记得爷爷在故事的结尾会说:干一件事要坚持下去,就会成功的。
大禹与夏革两个所说的,大禹说: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夏革所说是在大禹所之外的事与物,脱离了现有的认识之外的,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在发生的,而且是圣人所不能够通晓的。自然之大,大到我们无从所知,圣人所知的也不是全知。
终北国,在其位谋其职,隰朋不懂得齐桓公所要需要谋划的事。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各地有各地的风俗习惯,这些都于当地的自然条件而形成的。
相同的事物有不同的现象呈现,认事物的现象不是片面的认,而是要全面的认。
“均,天下之至理也,连于形物亦然。”用心专一,用力均衡的做一件事,不被外界事物扰乱心神,则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所有事物都能运控自如。



四、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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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9-10 22:38:3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陈慧Michelle 于 2022-9-10 22:42 编辑

第六周
本周任务:第六章力命
泛读任务:查生僻字、正音、朗读通顺、翻译跟简单心得

一、查生僻字、正音
裋【shù】褐:粗陋的衣服。
粢粝【zī lì】:粗糙的饭食。粢,稻饼。粗舂粟麦做的饭团。粝,粗米。
连欐【lì】:高楼大厦。欐,屋栋。
熙然:和乐欢笑的样子。
谔【è】然:直言争辩,无所顾忌的样子。
厚薄:这里指人的德行好坏。
茙菽【róng shū】:大豆。
逌【yóu】然:舒适自得的样子。
召忽:齐国大臣。
钩:违逆。
戮:羞辱。
窈然:幽远的样子。
贶:赏赐,赠送。
瘳:病愈。
悫:诚实。
单至:轻举妄动的样子。
啴咺:迂阔缓慢的样子。
憋懯:急速匆忙的样子。
愚直:质朴憨厚的样子。
婩斫:懵懂不悟的样子。
便辟:逢迎周旋的样子。
巧佞:巧言佞色的样子。
情露:内情暴露,无所隐藏的样子。
㺒㤉:哀怒郁结于心而不肯吐露的样子。
瀽极:口吃而性急的样子。
凌谇:喜好凌辱责骂他人的样子。
眠娗:害羞不开通的样子。
諈诿:繁重不堪的样子,即以重任推委他人。
多偶:随和多友的样子。
自专:独断专行的样子。
乘权:乘用权势的样子。
只立:孤独自立的样子。
佹佹:几乎,将近的样子。
雪涕:擦试眼泪。雪,擦,拭。
畎亩:田地。畎,田间小沟。





二、翻译
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
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
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
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四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于首阳,季氏富于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
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
命曰:“既谓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
人力对天命说:“你的功劳怎么比得上我呢?”
天命问道:“你对万物有什么功劳,而想来和我比较?”
人力说:“人们的长寿或短命、困厄或显达、尊贵或卑贱、贫穷或富有,是我人力能够决定的。”
天命道:“彭祖的智力赶不上尧舜,却享年八百;颜渊的才华不在众人之下,却只活了四四十八岁。孔子的仁德不在诸侯之下,却受困在陈、蔡两国的荒野;殷纣王的品行远不如微子、箕子、比干,却高居在国君的位子上。贤者季札在吴国没有封爵,富于心计的田恒却专权齐国。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鲁国的季孙氏却比枊下惠还富有。倘若这是你人力所能决定的,那为什么让彭祖长寿而颜渊短命,让圣人困厄而逆者显达,让贤者卑贱而愚人尊贵,让好人贫穷而坏人富有呢?”
人力说:“就算像你说的,我对于万物本没有什么功劳,但万物何以如此这般,这难道是你所主宰的吗?”
天命道:“既然称作天命,如何还有主宰者呢?遇上正直的事,我推动它;遇上歪曲的事,我放任它。世间一切自然地长寿、自然地短命,自然地困厄、自然地显达,自然地尊贵、自然地卑贱,自然地富有、自然地贫穷,我又怎么能够明了其中的道理呢?我又怎么能够明了其中的道理呢?”


北宫子谓西门子曰:“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并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则裋褐,食则粢粝,居则蓬室,出则徒行。子衣则文锦,食则粱肉,居则连欐,出则结驷。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请谒不及相,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邪?”
西门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
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
中途遇东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
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言之。”
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予语之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
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于是矣。夫北宫子厚于德,薄于命;汝厚于命,薄于德。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宫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
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
北宫子既归,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其筚辂,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
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悟也哉!”
北宫子对西门子说:“我和你共处一世,而人们让你显达;同为一族,而人们尊敬你的为人;容貌相当,而人们喜爱你;言谈相似,而人们重用你;行事一样,而人们相信你;同样是做官,而人们让你显贵;同样是务农,而人们让你富裕;同样是经商,而人们让你得利。我穿的是粗布乱服,吃的是糙米粗粟,住的是草屋茅棚,出门也只能徒步行走。你穿的是锦衣绣服,吃的是细粮美味,住的是高楼大厦,出门还有四驾的马车。在家时你神气活现地冷落我在一旁;在朝时你得意洋洋地对我表现出高傲神色。你我之间不相往来,不同游玩,实在是有年头啦。你是自认为德行超过我吗?”
西门子说:“我无从知道其中的缘故。你遇事困难重重,我遇事顺当显达,这是德行好坏的验证吧?而你却认为什么都和我一样,你的脸皮真厚啊。”
北宫子无言以对,惘然若失地回去了。
半路上遇见东郭先生。东郭先生问:“你从哪里回来,怎么恍恍惚惚地孤身行走,看起来神色如此羞愧?”北宫子把情况告诉了他。东郭先生说:“我将解除你的羞愧,同你再到西门氏家去问个明白。”
于是东郭先生对西门子说:“你为什么如此过分地侮辱北宫子呢?姑且讲讲其中的道理。”
西门子答道:“北宫子说他的辈分宗族、年龄相貌、言行举止都和我一样,而贵贱贫富的遭遇却和我不同。我就对他说:‘我无从知道其中的缘故。你遇事困难重重,我遇事顺当显达,这是德行好坏的验证吧?而你却认为什么都和我一样,你的脸皮真厚啊。’”
东郭先生说:“你说的好坏不过是指才性德行的差别,我说的好坏却与此不同。北宫子首先崇高,却命运低贱;你命运高亨,却道德卑下。你的显达,并不是靠智慧获得的;北宫子的穷困,也并不是愚笨带来的过失。这都是由于天命,并非人力所致。而你凭借着命运良好在那儿自鸣得意,北宫子却怀抱高超的品德在此羞愧不已,都是没有认识到自然的道理啊!”
西门子说:“先生别说啦!我不敢再说那样的话了。”
北宫子回家后,穿着他的粗布乱服,觉得像狐裘貉袍一样温暖;吃着他的豆类杂粮,觉得像米饭细粮一样喷香;住着他的茅屋,就像有高楼大厦的荫庇;坐着他的柴车,就像是装饰华丽的马车。他一辈子怡然自得,不知道荣耀和耻辱是在别人那里,还是在自己身上。
东郭先生听闻后便问:“北宫子糊涂了那么久,听我一言就能清醒,真是易于觉悟啊!”


管夷吾、鲍叔牙二人相友甚戚,同处于齐。管夷吾事公子纠,鲍叔牙事公子小白。
齐公族多宠,嫡庶并行。国人惧乱。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既而公孙无知作乱,齐无君,二公子争入。管夷吾与小白战于莒,道射中小白带钩。
小白既立,胁鲁杀子纠,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
鲍叔牙谓桓公曰:“管夷吾能,可以治国。”
桓公曰:“我仇也,愿杀之。”
鲍叔牙曰:“吾闻贤君无私怨,且人能为其主,亦必能为人君。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君必舍之!”遂召管仲。
鲁归之齐,鲍叔牙郊迎,释其囚。桓公礼之,而位于高、国之上,鲍叔牙以身下之,任以国政,号曰仲父。桓公遂霸。
管仲尝叹曰:“吾少穷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
此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
然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也。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鲍叔非能举贤,不得不举;小白非能用仇,不得不用。
及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讳。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
夷吾曰:“公谁欲欤?”
小白曰:“鲍叔牙可。”
曰:“不可。其为人也,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理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
小白曰:“然则孰可?”
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愧其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人,以财分人谓之贤人。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于始,或薄之于终;薄之于终,或厚之于始。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
管夷吾和鲍叔牙二人相交为友,关系密切,一同住在齐国。管夷吾事奉公子纠,鲍叔牙事奉公子小白。
当时齐国的公族子弟大多受到齐僖公的宠爱,嫡系、旁支都享受同样的待遇。齐国人忧惧由此而发生内乱。于是管仲和召忽陪着公子纠逃往鲁国,鲍叔牙则事奉着公子小白逃奔莒国。不久公孙无知作乱杀死齐襄公,齐国没有了君主,两位公子就争相回到齐国抢夺王位。管夷吾和公子小白在莒国交战,途中,管夷吾发箭射中小白的带钩。
小白立为齐桓公后,胁迫鲁国杀死了公子纠,召忽殉主而死,管夷吾则被囚禁起来。
鲍叔牙对齐桓公进言:“管夷吾有卓越的才能,可以用他来治理国政。”
桓公说:“他是我的仇人,我要杀了他。”
鲍叔牙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没有一己的仇怨,况且一个人能够为他的主人效力,也一定能够为君王您效力。如果想要成就王霸天下的鸿图,非管夷吾辅佐不可。国君一定要赦免他!”于是齐桓公召回管仲。
鲁国放管仲归还齐国,鲍叔牙亲自到城郊迎接,解除他的桎梏。桓公以隆重的礼节接待了他,让他的地位超越了高、国两家世族,鲍叔牙也身居其下,并把国政委任于管仲,称他为仲父。齐桓公由此成为诸侯也霸主。
管仲曾经感慨道:“我年轻时穷苦贫寒,曾与鲍叔一同做买卖,分配钱财时往往自己多拿一些;鲍叔并不由此而认为我贪婪,因为他知道我贫困。我曾经为鲍叔谋划事业而遭遇重大挫折,鲍叔并不由此而认为我愚笨,因为他知道时机有好有坏。我曾经三次出仕为官,却三次被君王驱逐,鲍叔并不由此而认为我没出息,因为他知道我还没遇上好时机。我曾经三次作战三次落败而逃,鲍叔并不由此而认为我怯懦无勇,因为他知道我家里还有老母亲。公子纠垮台,召忽殉主,我却幽禁坐牢中甘受屈辱;鲍叔并不因此而认为我没有廉耻,因为他知道我不羞于小节,只是唯恐声名不能显赫于天下。生育我的是父母,理解我的人是鲍叔啊!”
这就是世人所称道的管仲、鲍叔善于交友,小白善用贤能的故事。
然而事实上并无所谓善于交友,也无所谓善用贤能。事实上并无所谓善于交友,也无所谓善用贤能的缘故,在于没有更值得结交的人,也没有更值得作用的贤能。召忽并非能够殉主而死,而是在当时的情形下不得不死;鲍叔并非能够举荐贤才,而是在当时的情形下不得不举荐;小白并非能够任用仇人,而是在当时的情形下不得不任用。
到了管夷吾重病的时候,小白前去探望,问他道:“仲父的疾病非常严重了,我也用不着避讳什么。如果你就这么一病不起,那我将国政托付给谁合适呢?”
夷吾反问:“您想托付给谁呢?”
小白说:“鲍叔牙应当可以。”
管夷吾说:“不行。鲍叔牙的为人,洁身自好,廉洁奉公,确实是贤良之士。但他对于德行才能不及自身的人就不去亲近,一旦听闻他人的过失,终身不忘。如果让他来治理国政,对上会忤逆君主,对下则违背民心。他得罪君王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小白问道:“那么谁可以委以重任呢?”
管仲答道:“如果我的病好不了,那么隰朋可以接任。隰朋的为人,能使在上的人忘掉自己,在下的人不叛离自己。他惭愧自己的仁德比不上黄帝,又同情那些不如自己的人。以仁德来感化他人的人叫做圣人,用财物来接济他人的人叫做贤人。因为贤能而盛气凌人的人,从没有得人心的;因为贤能而谦逊待人的人,从没有不得人心的。他对于国政有所不闻,对于家事有所不见。我若是一病不起,那么隰朋可以接替我执政。”
然而管夷吾并非有意鄙薄鲍叔,而是在当时的情势下不得不鄙薄他;并非有意厚待隰朋,而是在当时的情势下不得不厚待他。开始厚待的,或许到头来便成了薄待;最终薄待的,或许开始是厚待。厚待与薄待的转化,并不是个人意志所能决定的。


邓析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当子产执政,作《竹刑》。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屈之,子产执而戮之,俄而诛之。
然则子产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邓析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子产非能诛邓析,不得不诛也。
邓析操持着自己模棱两可的学说,创设出一套巧辩圆滑的辞令,在子产执政期间,制定了一部《竹刑》。郑国采用了《竹刑》,却屡屡妨碍子产的治理。子产被弄得理屈词穷,于是子产逮捕了邓析并对他进行羞辱,不久便将他诛杀。
然而子产并非乐意采用《竹刑》,而是在当时的形势下,不得不采用;邓析并非能够使子产理屈,而是在当时的形势下不得不使他理屈;子产也并非有意要杀死邓析,而是在当时的形势下不得不诛杀他。


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故曰,窈然无际,天道自会;漠然无分,天道自运。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自然者,默之成之,平之宁之,将之迎之。
应当生存而得到生存,是上天赐予的福分;应当死亡而得到死亡,也是上天赐予的福分。应当生存而不能生存,这是上天给予的惩罚;应当死亡而不能死亡,这也是上天给予的惩罚。应当生存,应当死亡,而得到相应的生存与死亡,这种情形是存在的;不应当生存,不应当死亡,却不相应地死去或生存,这种情形也是存在的。然而生生死死,并非听凭外物或任由己愿,而都是天命所定。人类的智力对它无可奈何。所以说,幽远深䆳、无边无际的天道是自行融会的;寂静淡漠、没有分际的天道是独立运转的。天地不能违犯它,圣人智者不能干预它,鬼怪幽灵不能欺瞒它。自然而然的天道,在静默中渐渐形成,在平和安宁中无所作为,在送往迎来中顺应万物。


杨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病,七日大渐。其子环而泣之,请医。季梁谓杨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
杨朱歌曰:“天其弗识,人胡能觉?匪祐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医乎巫乎!其知之乎?”
其子弗晓,终谒三医。一曰矫氏,二曰俞氏,三曰卢氏,诊其所疾。
矫氏谓季梁曰:“汝寒温不节,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天非鬼。虽渐,可攻也。”
季梁曰:“众医也。亟屏之!”
俞氏曰:“汝始则胎气不足,乳湩有馀。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
季梁曰:“良医也。且食之!”
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药石其如汝何?”
季梁曰:“神医也。重贶遣之!”
俄而季梁之疾自瘳。
杨朱有个朋友名叫季梁。季梁患病,七天后病情急剧恶化。他的孩子们围着病榻哭泣,请求为他延医诊治。季梁对杨朱说:“我这些孩子怎么这样不明事理,你何不为我唱首歌来开导他们?”
于是,杨朱唱道:“上天不知道,凡人怎明了?福分不靠天,罪孽非人造。我也好,你也好,谁也不知道!医生也好,巫师也好,谁又能分晓?”
季梁的孩子们不明就里,终于还是请来三位医生。一位姓矫,一位姓俞,一位姓卢,都来诊治他所患的疾病。
矫医生对季梁说:“你冷热没有调节好,体内虚实失去平衡,这疾病主要是由于饥饱不均加上纵欲过度引起的。思虑烦扰,精神涣散,既不是上天也不是鬼神在作乱。病势虽然严重,但还是可以治好的。”
季梁说:“真是庸医。快赶出去!”
俞医生说:“你先天胎气不足,乳汁又喝得太多。这病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致,而是逐渐形成和加深的,没法子治愈了。”
季梁说:“真是良医。姑且请他吃顿饭吧!”
卢医生说:“你的病既不是上天,也不是人力,也不是鬼怪所造成的。自从禀承天命获得了生命,接受了形骸,就已经有了制宰它的存在,也有了知晓它的存在。药物针石又能对你起什么作用呢?”
季梁说:“神医啊。重重地奖赏他,礼送他回去!”
不久,季梁的病就自行痊愈了。


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顺也,非顺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
鬻熊语文王曰:“自长非所增,自短非所损。算之所亡若何?”老聃语关尹曰:“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言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
生命并非珍惜它就能长存,身体并非爱护它就能强壮;生命也并非贱待它它就会夭亡,身体也并非轻视它就会虚弱。所以珍惜生命或许不得生存,贱待生命或许不会死亡;爱护身体或许不得强壮,轻视身体或许不会虚弱。这前因后果看似相悖,却并没有相悖;它不过是自然地生自然地死,自然地强壮自然地虚弱。生命或许因为珍惜它而得以长存,或许因为贱待它而死亡;身体或许因为爱护它而得以强壮,或许因为轻视它而变得虚弱。这前因后果看似互相顺应,却并没有互相顺应;它也只是自然地生自然地死,自然地强壮自然地虚弱。
鬻熊对文王说:“自然要变长的,并非是由于外力的增加;自然要变短的,并非是由于外力的减损。人的智谋对此又有什么办法呢?”老聃对关尹说:“天所厌恶的,谁又知道其中的缘故呢?”意思就是说与其迎合天意,揣摩利害,还不如任其自然,趁早罢手。


杨布问曰:“有人于此,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寿夭父子也,贵贱父子也,名誉父子也,爱憎父子也。吾惑之。”
杨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尝识之,将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都亡所不信。真矣悫矣,奚去奚就?奚哀奚乐?奚为奚不为?黄帝之书云:‘至人居若死,动若械。’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动,亦不知所以不动。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独往独来,独出独入,孰能碍之?”
杨布问他的哥哥杨朱,说:“有两个人在这里,年龄差不多,资历差不多,才能差不多,形貌也差不多;而他们的寿命长短相差很大,地位高低相差很大,名誉好坏相差很大,受人爱憎喜恶也相差很大。我对此感到疑惑。”
杨朱答道:“古人有句话,我曾经记下来,现在拿来告诉你。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这样,就是天命。现如今世间种种昏昏昧昧,纷纷扰扰,任凭你做些事情,或者什么也不做。旧日子流逝了,新日子照样到来,谁又能明白其中的缘由?这都是命啊。相信天命的人,无所谓长寿夭折;相信天理的人,无所谓是非对错;相信本心的人,无所谓逆境顺境;相信天性的人,无所谓安危祸福。这就叫做什么都不信,又什么都相信。真诚的态度,哪里还去考虑何去何从?为何悲哀又为何欢喜?究竟有什么该做又有什么不该做?《黄帝书》写道:‘得道的至人静坐着如同死灰,行动时好比木偶。’也不知道为什么坐着,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坐;也不知道为什么行动,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动。也不因为众人的看法而改变他的性情容貌。独往独来,独出独进,谁能阻碍他呢?”


墨杘、单至、啴咺、憋懯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知情,自以智之深也。
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语术,自以巧之微也。
㺒㤉、情露、瀽极、凌谇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晓悟,自以为才之得也。
眠娗、諈诿、勇敢、怯疑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谪发,自以行无戾也。
多偶、自专、乘权、只立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顾眄,自以时之适也。
此众态也。其貌不一,而咸之于道,命所归也。
情容虚伪狡诈的墨杘、轻举妄动的单至、迂阔迟缓的啴咺、急躁冲动的憋懯,四人同时在世间游荡,各自称心如意;多少年来互不了解情况,自以为智慧是最高深的。
巧言佞色的巧佞、质朴憨厚的愚直、懵懂不悟的婩斫、逢迎周旋的便辟,四人同时在世间游荡,各自称心如意;多少年来不相探讨道术,自以为机巧是最微妙的。
哀怨郁结的㺒㤉、心事不藏的情露、口吃性急的瀽极、动辄谩骂的凌谇,四人同时在世间游荡,各自称心如意;多少年来不相启发点拔,自以为才华是最卓越的。
羞涩腼腆的眠娗、不堪重任的諈诿、果敢英勇的勇敢、胆怯犹豫的怯疑,四人同时在世间游荡,各自称心如意;多少年来不相指摘揭发,自以为行为毫无乖张之处。
随和谦逊的多偶、刚愎自用的自专、趋炎附势的乘权、孤芳自赏的只立,四人同时在世间游荡,各自称心如意;多少年来彼此不相瞻顾,自以为是适时走运的。
这就是大千世界的众生相。他们面貌各不相同,却都符合于天道,这就是天命的安排啊。


佹佹成者,俏成也,初非成也。佹佹败者,俏败者也,初非败也。故迷生于俏,俏之际昧然。于俏而不昧然,则不骇外祸,不喜内福;随时动,随时止,智不能知也。信命者于彼我无二心。于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掩目塞耳,背坂面隍亦不坠仆也。故曰:死生自命也,贫穷自时也。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贫穷者,不知时者也。当死不惧,在穷不戚,知命安时也。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虚实,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虚实,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唯亡所量,亡所不量,则全而亡丧。亦非知全,亦非知丧,自全也,自亡也,自丧也。
差不多要成功了,看似成功,但原本并非成功。差不多要失败了,看似失败,但原本并非失败。所以迷惑产生于相似,在相似的边界上事物变得蒙昧不清,难以分辨。如果能不迷惑于相似性,就不会因为外来的灾祸而惊骇,也不会为自身的福泽而欣喜;顺应时势而动,顺应时势而止,这单凭智力是不能明了的。相信天命的人对于外物和自身没有喜惧之心。对于外物和自身存在喜惧之心的人,不如闭目塞听,这样背对城墙面朝城壕也不至于坠落下去。所以说:死生定自天命,贫穷源于时机。抱怨短命夭折的人,不明白天命;抱怨贫穷困苦的人,不明白时机。面对着死亡而不恐惧,身处于穷困而不悲戚,是洞达天命随遇而安的表现。假使让足智多谋的人去衡量利害,预料虚实,揣度人情,行事正确的是一半,失误的也是一半。假使让愚笨无计的人不衡量利害,不预料虚实,不揣度人情,行事正确的也是一半,失误的也是一半。衡量与不衡量,预料与不预料,猜度与不猜度,又有什么差别呢?只有对什么都不去估量,而又无所不估量,才能保全本性而无所丧失。也并非凭借着智识得以保全,也并非由于智识而导致丧失,它们都是自然而然地保全,自然而然地消亡,自然而然地丧失的。


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芊芊,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乎?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
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臣赖君之赐,疏食恶肉可得而食,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而况吾君乎!”
晏子独笑于旁。
公雪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子之独笑,何也?”
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见此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
景公惭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
齐景公在牛山游览时,向北眺望他的国都而感慨落泪:“多么美好的国家啊!草木丰茂,郁郁葱葱,可为什么生命匆匆流逝,我总有一天要离开这片国土而孤独地死去呢?假使自古以来就没有死亡这回事,我难道还会离开这儿到别处去吗?”
大臣史孔、梁丘据都跟着齐景公流泪说:“臣等仰仗君主恩赐,有精陋的饭食可吃,有劣马栈车可乘,尚且不愿死去,更何况是我们的国君您呢!”
晏子却独自在一旁发笑。
齐景公擦干眼泪,回过头来对晏子说:“我今天登临游览,触景伤情,史孔、梁丘椐都跟着我哭泣,而你却独自发笑,为什么啊?”
晏子答道:“假使让贤明的君主恒久地统治齐国,那么太公、桓公将会恒久地统治这个国家;假使让英勇的君主恒久地统治齐国,那么庄公、灵公将会恒久地统治这个国家。如果这几位国君永远统治着齐国,那么国君您就只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田野之中,只顾为农事收成担忧,哪里还会像现在有空暇来担忧死亡的问题呢?而且您又从哪儿继承王位得以成为今天的国君呢?正是因为历代国王相继登基出相继逝世,才轮到您呀!现在您却单单为一已的生死而落泪,这是没有仁德的表现。看见没有仁德的君王,又看见阿谀谄媚的大臣。我看见这样两种人,所以才独自暗暗发笑。”
齐景公为此感到十分惭愧,举起酒杯自己罚酒。同时也罚史孔、梁丘据两位大臣各饮两杯。


魏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
其相室曰:“公之爱子,天下无有。今子死不忧,何也?”
东门吴曰:“吾常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与向无子同,臣奚忧焉?”
魏国有个叫东门吴的人,他的儿子死了,而他并不伤心。
管家问他:“您对儿子的疼爱,天下无人能及。现在儿子死了,您却不伤心,为什么呢?”
东门吴说:“我曾经没有儿子,没有儿子的时候我并不伤心。现在儿子死了,就和过去没有儿子的时候一样,我又有什么可伤心的呢?”


农赴时,商趣利,工追术,仕逐势,势使然也。然农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败,仕有遇否,命使然也。
农民抢赶时令,商人追逐利益,工匠讲究技艺,官吏争夺权势,是情势使得他们这样的。然而务农会遇上旱涝之灾,经商会有盈利亏损,做工难免成功失败,当官也有顺逆之境,这都是命运造成的。




三、简单心得
1、“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即谓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人力与天命之间的对话,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感觉,对天没有敬畏之心,从表象上看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好像一切都是天命已有定数,顺天道而生,逆天道而亡。
2、“北宫子厚于德而薄于命,西门子厚于命而薄于德,西门子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虽然外在的环境都一样了,人的命却各有不同,人比人气死人,认清了这个现象,人也就不会被困于外在的因素中。
3、人主在其位为天下可抛开个人的情欲,“不得不为之。”
4、生与死,生生死死都是由天而定,可以生而生,可以死而死,这是天福。可以生而不生,可以死而不死,这是天罚。窈然无际,天道自会;漠然无分,天道自运。对待生命的长度,只能是接受,长短皆由天定。
5、“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与其揣摩天意,机关算尽,希冀凭借小智小识改变自身的贵贱寿夭,不如学习季梁安命以待疾,东门吴丧子而不忧。
6、“至人居若死,动若械”。对于天命能够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素,则自当不受外物纷扰而与天地同运。
7、农赴时,商趣利,工追术,仕逐势,势使然也。。



四、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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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9-17 23:27: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陈慧Michelle 于 2022-9-17 23:41 编辑

第七周
本周任务:第七章杨朱
泛读任务:查生僻字、正音、朗读通顺、翻译跟简单心得
一、查生僻字、正音
舍:住宿。
祚:国运,国祚。
大齐:大限。
弭:息止,消磨。
偊偊:独行貌
遑:空暇,空闲。
寡宗:宗族不繁盛,意谓子孙很少。
阏:遏止。
瘗:埋葬。
生民:一般人,众人。
殛:诛杀。
荒:沉溺。
遁民:违背自然本性的人。
顺民:顺从自然本性的人。
二、翻译
杨朱游于鲁,舍于孟氏。
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
曰:“以名者为富。”
“既富矣,奚不已焉?”
曰:“为贵。”
“既贵矣,奚不已焉?”
曰:“为死。”
“既死矣,奚为焉?”
曰:“为子孙。”
“名奚益于子孙?”
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况子孙乎?”
“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
曰:“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从,道行国霸。死之后,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齐也,君盈则己降,君敛则己施。民皆归之,因有齐国;子孙享之,至今不绝。”
“若实名贫,伪名富。”
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饿死于首阳之山。实伪之辩,如此其省也。”
杨朱在鲁国游历,住在孟氏家里。
孟氏问他:“人不过就是这亲,还要名声做什么呢?”
杨朱答道:“靠名声来发财致富。”
孟氏又问:“已经富足了,为什么还不肯罢休呢?”
杨朱答道:“为了获得尊贵的地位。”
孟氏再问:“已经获得尊贵的地位了,为什么还不罢休呢?”
杨朱答道:“为了自己死后。”
孟氏问:“人已经死了,还为什么呢?”
杨朱答道:“为了子孙后代。”
孟氏问:“名声对子孙有什么好处呢?”
杨朱答道:“名声这东西让人身体劳苦,心情焦躁。凭借着名声,其福泽可以施及宗族,利益可以兼顾乡党;更何况是自己的子孙后代呢?”
孟氏说:“但凡追求名声的人必定要廉洁,廉洁则会导致贫困;追求名声的人必定要谦让,谦让则会导致地位卑贱。”
杨朱说:“管仲辅佐齐桓公的时候,国君淫逸他也淫逸,国君奢侈他也奢侈。顺合君王的意愿,听从君王的言语,他的治国之道才得以推行,齐国才得以称霸诸侯。但他死后,管氏家族不过了了。田成子出任齐国的国相,国君骄盈,他就谦逊;国君聚敛财货,他就施舍济贫。民心都归顺于他,因此便据有了齐国;子孙后代享用其福泽,至今也不曾中断。”
孟氏说:“这样看来,真实的名声使人贫困,虚假的名声倒使人富贵!”
杨朱说道:“真实的人没有名声,有名声的人不真实。名声不过是虚假作伪罢了。从前尧舜虚伪地把天下让给隐士许由、善卷,却并没有真正失去天下,从而安享天子之位达百年之久。伯夷、叔齐真心实意地谦让孤竹国的王位,结果反而亡国,还双双饿死在首阳山上。真实与虚伪的分别,就是这样明白啊。”

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常翫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馀荣;偊偊尔顺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杨朱说:“一百岁,是人生寿命的大限。能够活到一百岁的,一千个人里很难挑出一个。即便有这么一个人活到一百岁,那么从孩提襁褓到衰弱老迈的阶段,几乎就占据了他生命中的一半时间。晚上睡觉所消耗的,再加上白天觉醒时所浪费的,又几乎占据了剩馀时间的一半。病痛哀愁劳苦,失意忧伤惊惧,又几乎占据了剩馀时间的一半。算起来在这剩下的十几年里,能够怡然自得,心中没有丝毫挂虑的,也不过是短暂的刹那罢了。那么人生一世,究竟为的是什么呢?究竟有什么喜乐呢?不过是为了锦衣玉食,为了歌舞美色罢了。然而锦衣玉食又不可能总是得到满足,歌舞美色也不可能常常得以玩赏。而且人生来还要受到刑罚的禁止、赏赐的诱导,名教的督促,礼法的束缚;惶惶不安地去竞得一时的虚名,还得谋算着死后留下的荣耀;在人生路上孤单审慎地观察聆听,顾惜着身心的是是非非;徒然丧失了有生之年的最大快乐,不能给自己片刻的肆意放纵。这同关进深牢戴上沉重的手铐脚镣,有什么不一样呢?远古时期的人们懂得生命不过是迅疾的到来,懂得死亡不过是迅疾的离开;所以顺从心愿行动,从来不违背自己天性的喜好;对于现世的欢愉决不放弃,因此能够不受名誉的诱惑。放纵天性,优游世间,不违逆万物的喜好,不追求死后的虚名,因此也不会触及刑罚。名誉的先来后到,寿命的长短多少,并非是他们所思量的。”

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
杨朱说:“万物的差异在于生命的过程,万物的共同点则在于死亡的终点。活着的时候分作贤明和愚昧、尊贵与卑贱,这就是差异;死了以后都要腐臭、消亡,这就是相同。即便如此,贤明愚昧、尊贵卑贱也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同样,腐臭消亡也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所以生存并非是自己做主的生存,死亡也不是自己做主的死亡;贤明并非是自己做主的贤明,愚昧也不是自己做主的愚昧,尊贵并非是自己做主的尊贵,卑贱也不是自己做主的卑贱。然而事实上,万物的生死是齐等的,贤明与愚昧是齐等的,尊贵与卑贱也是齐等的。活十年是一死,活上一百年也是一死。仁人圣贤会死,凶顽愚劣的人也会死。活着的时候是尧舜,死后不过是腐骨;活着的时候是桀纣,死后一样也是腐骨。腐朽的骨殖统统一样,又有谁知道它们生前的差异呢?姑且享受今生的乐趣,哪里还有空理会死后的世界?”

杨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邮,以放饿死。展季非亡情,矜贞之邮,以放寡宗。清贞之误善之若此!”
杨朱说:“伯夷并非是没有欲望,只是过分地矜持清高,以至于饿死在首阳山上。展季并非是缺乏感情,只是过分地矜持贞洁,以至于寡子少孙。清高贞洁耽误善良的人们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杨朱曰:“原宪窭于鲁,子贡殖于卫。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累身。”
“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
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
杨朱说:“原宪在鲁国挨饿受穷,子贡在卫国经商发财。原宪的贫寒损害了自己的生命,子贡的经商劳累了自己的身心。”
有人问:“既然穷苦也不合适,经商也不合适,那么还有什么合适的事呢?”
杨朱答道:“在于让生命体验到快乐,让身心体验到安逸。所以说善于使生命得到快乐的人不会让贫穷伤生,善于使身心得到安逸的人不会为发财而累垮。”

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锦,不陈牺牲,不设明器也。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晏平仲曰:‘其目奈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性。凡此诸阏,废虐之主。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沉之亦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
杨朱说:“古时候有句话说:‘活着的时候互相怜爱,死去以后捐弃释情。’这话真是有水平。相互怜爱的途径,不仅仅是动之以情;还要让勤苦的人得享安逸,让饥饿的人得到饱餐,寒冷的时候给他温暖,穷困的时候使他显达。相互捐弃的途径,并非是不为死者哀伤;而是不让死者口中衔含珍珠美玉,不在死者身上穿着锦衣华服,不在灵前陈设祭祀供品,不在坟内埋置殉葬冥器。晏平仲向管夷吾询问养生之道。管夷吾说:‘不过是肆意放纵自己的欲望罢了,不要去堵塞它,不要去遏制它。’晏平仲问:‘具体有哪些细则?’管夷吾说:‘放任耳朵想听什么就听什么,放任眼睛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放任鼻子想闻什么就闻什么,放任嘴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放任身体想怎么舒服就怎么舒服,放任意念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耳朵想要听的是美妙的声音,却不让听,这就叫做遏制听觉的灵敏;眼睛想要看的是美好的姿色,却不让看,这就叫做遏制视觉的明锐;鼻子想要闻的是香料香花的味道,却不让闻,这就叫做遏制嗅觉的审辨;嘴巴想说的是人间的是是非非,却不让说,这就叫做遏制头脑的智慧;身体想要享受的是锦衣玉食,却不让得到,这就叫做遏制人身的安乐;意念想做的是放纵逸乐,却不让做,这就叫做遏制天性的本真。凡此种种遏制,都是残害身心的主要因素。摒除这些残害身心的根本原因,欢欢喜喜一直到死,哪怕只活上一天、一月、一年、十年,也算是我所谓的养生。拘泥在这些残害身心的事情里,甘愿受束缚也不加以摒弃,悲悲戚戚地活上很久,哪怕是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也不算是我所谓的养生。’管夷吾说完,反问道:‘我既然告诉了你养生之道,那么你说给死人送葬又该如何呢?’晏平仲说:‘送葬就简单了,有什么可以说的呢?’管夷吾说:‘我就是想听一听。’晏平仲说:‘人都死了,还由得了他自己吗?把尸体焚化也可以,沉入水中也可以,埋到地里也可以,抛在露天也可以,裹上柴草丢到沟里也可以,锦衣绣服安置到石棺里也可以,遇上什么就是什么了。’管夷吾听罢,回头对鲍叔、黄子说:‘养生之道也送死之道,我和晏子算是彻底领悟了。’”

子产相郑,专国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恶者畏其禁,郑国以治。诸侯惮之。
而有兄曰公孙朝,有弟曰公孙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钟,积麹成封,望门百步,糟浆之气逆于人鼻。方其荒于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内之有亡,九族之亲疏,存亡之哀乐也。虽水火兵刃交于前,弗知也。穆之后庭比房数十,皆择稚齿婑媠者以盈之。方其耽于色也,屏亲昵,绝交游,逃于后庭,以昼足夜;三月一出,意犹未惬。乡有处子之娥姣者,必贿而招之,媒而挑之,弗获而后已。
子产日夜以为戚,密造邓析而谋之,曰:“侨闻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国,此言自于近至于远也。侨为国则治矣,而家则乱矣。其道逆邪?将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诏之!”
邓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时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诱以礼义之尊乎?”
子产用邓析之言,因间以谒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智虑。智虑之所将者,礼义。礼义成,则名位至矣。若触情而动,耽于嗜欲,则性命危矣。子纳侨之言,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
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择之亦久矣,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礼义以夸人,矫情性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矣。为欲尽一生之欢,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欲以说辞乱我之心,荣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怜哉?我又欲与若别之。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暂行于一国,未合于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
子产忙然无以应之,他日以告邓析。
邓析曰:“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孰谓子智者乎?郑国之治偶耳,非子之功也。”
子产担任郑国国相,独揽着国家政权;经过三年,好人服从他的教化,坏人畏惧他的禁令,郑国因此得到长治久安。各国诸侯都害怕郑国的强大。
但子产有个哥哥名叫公孙朝,有个弟弟名叫公孙穆。公孙朝偏爱喝酒,公孙穆偏爱女色。公孙朝的家里藏着千钟美酒,酒曲堆放得像小土坡,离他家大门一百步,酒浆的香气就扑鼻而来。当他沉迷于喝酒的时候,就不知道世道的安危,人情的厚薄,家业的有无,亲族的远近,存亡的哀乐。就算面前水火兵刃交加,也毫无知觉。公孙穆的后庭有几十间房屋鳞次栉比,全都住满了挑来的年轻美貌的女子。当他沉溺于女色的时候,就摒退一切亲属,断绝所有朋友交游,逃避在后庭之中,日以继夜地纵情享乐;三个月才从里头出来一次,还觉得意犹未尽,不甚惬意。但凡乡间有面目姣好的未嫁姑娘,他必定要用财物来招引,请媒人来挑诱,不弄到手绝不罢手。
子产整天整夜为这兄弟二人的行为担忧,于是私底下造访邓析,同他商量说:“我听说治理好自身才能治理好家,治理好家才能治理好国,这是说做事得按照从近到过多的次序。我对于国家可以说是治理得十分像样,可是自己家却弄得一团糟。这不是把修身、齐家、治国的道理颠倒了吗?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我这两位兄弟呢?您替我出出主意啊!”
邓析说道:“我对这情况早就感到奇怪了,只是没敢先说罢了。你为什么不找个恰当的时机管教他们一下,劝谕他们认识性命的重要,启发他们明白礼义的尊贵呢?”
子产采纳了邓析的意见,找机会去见了兄弟俩,并劝告他们说:“人之所以比飞禽走兽高贵,在于人有理智和思虑。理智和思虑所依托的,便是礼义。礼义具备了,名誉地位就会随之而来。如果一味地感情用事,沉溺于个人嗜好,那么性命就危险啦。你们要是听从我的劝告,那早上改悔自信,到晚上就能居官吃俸禄了。”
公孙朝和公孙穆答道:“这道理我们知道了很久,也抉择了很久,难道还要等你说了才明白吗?大凡生命是难以得到的,死亡却很容易到来。以难得的生命,去等待容易到来的死亡,还有什么可以顾忌的呢?你想通过尊重礼义来向人夸耀,矫饰性情来招致美名,我们认为这样还不如死了好呢。生而为人,就要享尽一生的欢愉,穷极有生之年的快乐。只怕脖子太饱而不能让嘴巴恣意吃喝,只怕是精力疲惫而不能纵情于声色;顾不上担忧什么名声的丑恶,性命的危险。而你凭着治国的才干向社会夸耀,还想用说辞来扰乱我们的心思,功名利禄来诱惑我们的意志,岂不是太卑鄙太可怜了吗?我们还想替你把道理分辨清楚。善于治理外物的人,外物未必治理得好,而自己却累得心力交瘁;善于治理内心的人,外物未必会发生混乱,而本性却自然得以安逸。以你治理外物的方法,或许暂时能在一国奏效,却未必合乎人心;以我们调治内心的方法,则可以推广到整个天下,连君臣之间的一切纲常教律也一概可以废除了。我们常常想用这治内心的方法来开导你,结果你倒用你治外物的方法教训起我们来了?”
子产茫茫然无言以对,改天把这事告诉对析。
邓析说:“你和得道的真人住在一起却不知道,谁说你是个聪明人?郑国治理得好不过是偶然而已,并不是你的功劳啊。”

卫端木叔者,子贡之世也。藉其先赀,家累万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为,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墙屋台榭,园囿池沼,饮食车服,声乐嫔御,拟齐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听,目所欲视,口所欲尝,虽殊方偏国,非齐土之所产育者,无不必致之;犹藩墙之物也。及其游也,虽山川阻险,涂径修远,无不必之,犹人之行咫步也。宾客在庭者日百住,庖厨之下不绝烟火,堂庑之上不绝声乐。奉养之馀,先散之宗族;宗族之馀,次散之邑里;邑里之馀,乃散之一国。行年六十,气干将衰,弃其家事,都散其库藏、珍宝、车服、妾媵。一年之中尽焉,不为子孙留财。及其病也,无药石之储;及其死也,无瘗埋之资。一国之人受其施者,相与赋而藏之,反其子孙之财焉。
禽骨釐闻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
段干生闻之,曰:“端木叔,达人也,德过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为也,众意所惊,而诚理所取。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卫国有个端木叔,是子贡的后代。凭借祖先的遗产,积累了万贯家财。他不经营社会事务,恣意放任自己的嗜好。只要是人们想做的,意念中想玩的,无所不为,无所不玩。他家的高墙深院、楼阁台榭,花苑兽园、池塘水沼,美酒玉食、华车锦服,歌舞声乐、嫔御侍妾,都可以和齐、楚两国的国君媲美。至于他感情上所喜好的,耳朵想听到的,眼睛想看到的,嘴巴想尝到的,即使远在异国他乡,并非是齐国本土所产育的,也非要弄到不可;就像是对待自家围墙里的东西一般。要说他外出游玩,即便是山川险阻,路途遥远,都一定要到达,就好像普通人走上几步路一样。聚集在他家庭院里的宾客每天数以百计,厨房里烟火不熄,厅堂廊屋之上声乐不断。奉养宾客之外,还有多馀财物,他先散发给宗族本家;散发给宗族本家之外,还有多馀,再散发给乡里乡亲;散发给乡里乡亲之外,还有多馀,于是散发到全国民众。到了六十岁上下,他的气血体力渐渐衰竭,干脆放弃家业,将府库中储藏的物资、珍宝、车服、妾婢,统统遣散出去。一年之内家产荡然无存,没给子孙留下任何财产。等到他生病的时候,已没有冶病买药的积蓄;等到他去世的时候,也没有置地安葬的钱财。国内凡是接受过他施舍的人,一同按人口凑钱将他安葬了,并把财产还给他的子孙。
禽骨釐听闻此事,说:“端木叔真是个狂妄之人,把他的祖宗都辱没了。”
魏国的段干木听闻此事,说:“端木叔真是个通达之人,他的德行超过了他的祖先。他的所作所为,大家心中都感到惊讶,却实在是符合情理的。卫国的君子大多以礼教来约束自己,自然不足以理解他的内心。”

孟孙阳问杨子曰:“有人于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可乎?”
曰:“理无不死。”
“以蕲久生,可乎?”
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也乎?”
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于久生;则践锋刃,入汤火,得所志矣。”
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于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于其间乎?”
孟孙阳问杨朱:“假使有这么个人,珍惜自己的生命爱护自己的身体,以祈求不死,可能吗?”
杨朱答道:“按道理人没有不死的。”
孟孙阳又问:“以此来祈求长生,可能吗?”
杨朱答道:“按道理人不可能长生不老。生命并非是珍惜它就能长存的,身体也不是爱护它就能强壮起来的。况且要长生干什么?人们的喜怒哀乐怨,古代和现代是一样的;身体的安危,古代和现代是一样的;世事的悲欢,古代和现代是一样的;社会的变革治乱,古代和现代是一样的。既然已经听说过了,已经见识过了,已经经历过了,活上一百年尚且嫌它太多,何况长久地活下去该有多痛苦?”
孟孙阳说:“如果这样,倒是快点死比长寿更好;那么去触碰刀锋斧刃,投进沸水烈火,就可以满足心愿了。”
杨朱说:“不是的。既然已经活着,不如听之任之,尽量满足所有的欲望,以等候死亡的到来。即将死亡的时候,也要听之任之,让生命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直到命终。没有什么舍弃不下的,也没有什么不能放任的,何苦为生死之间的迟缓或迅疾而惶恐担忧呢?”

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
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
禽子曰:“假济,为之乎?”
杨子弗应。
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
曰:“为之。”
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
禽子默然有间。
孟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
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
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
杨朱说:“伯成子高不肯拿出一根毫毛来施惠外物,因此舍弃王位,隐居山野,耕田度日。大禹不愿为自身谋利益,以至于劳累过度,半身不遂。古代的人,对于损伤一根毫乱来施惠于天下的事,他不愿意去付出;对于把整个天下拿来奉养自身的事,他也不愿去获取。如果人人都不损失一根毫毛,人人都无须有利于天下,那么天下就大治了。”
禽骨釐问杨朱:“去掉你身上的一根毫毛来救济全社会,你干不干?”
杨朱说:“全社会不是靠一根毫毛就能救济的。”
禽骨釐又问:“假如能够救济,你愿意干吗?”
杨朱不搭理他。
禽骨釐出门将此事告诉了孟孙阳。孟孙阳说:“你不能领会先生的心意,还是让我来说说看吧。假设有人侵害你的肌肤而同时让你获得万金,你干不干?”
禽骨釐说:“愿意干。”
孟孙阳接着说:“假如有人砍断你一段肢体而同时让你获得一个国家的补偿,你干不干?”
禽骨釐沉默了一会,没有回答。
于是孟孙阳说:“一根毫毛比肌肤轻微,肌肤又比一段肢体轻微,这是明摆着的。然而正是一根根毫毛累积起来,形成了肌肤;一寸寸肌肤累积起来,形成了肢体。一根毫毛固然只占了身体的万分之一,可又怎能轻视它呢?”
禽骨釐说:“我没什么道理来回答你。然而拿你的话去询问老聃、关尹,那么你的话是恰当的;而拿我的话去询问大禹、墨翟,那么我的话也是恰当的。”
孟孙阳听罢,就回过头去和他的学生讲其他事情了。

杨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于河阳,陶于雷泽,四体不得暂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爱,弟妹之所不亲。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商钧不才,禅位于禹,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穷毒者也。鮌治水土,绩用不就,殛诸羽山。禹纂业事雠,惟荒土功,子产不字,过门不入;身体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禅,卑宫室,美绂冕,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武王既终,成王幼弱,周公摄天子之政。邵公不悦,四国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受屈于季氏,见辱于阳虎,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桀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所娱,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纣亦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情于倾宫,纵欲于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于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彼二凶也,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称之弗知,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于死矣。”
杨朱说:“天下的美誉都归于虞舜、夏禹、周公、孔子,天下的恶名都归之于夏桀、商纣。可以舜在河阳耕种,在雷泽制陶,手足得不到片刻的安闲,嘴巴肚子也得不到丰盛的美食;父母不喜爱他,弟弟妹妹不亲近他。到了三十岁,不禀告父母就自娶妻室。等到接受尧的禅让登上帝位,年纪也大了,智力也衰退了。他儿子商钧没有治国之才,他只得再禅位于大禹,忧忧戚戚直到死去:这真是天底下受苦受难最多的人。鲧治理洪水,方法不当没有成功,被舜杀死在羽山。大禹继承了父亲的事业,事奉着杀父仇人,一心治理洪水,儿子出生了不去关爱,三过家门而不入;以至于弄得自己半身瘫痪,手上脚上都长满老茧。等到接受舜的禅让登上帝位,为了俭省而住在低矮的宫室,祭祀时却华服美冠,忧忧戚戚直到死去:这真是天底下忧愁痛苦最多的人。周武王死后,成王尚且年幼弱小,周公旦代行天子的政令。邵公对此不满,四处传播着对他不利的流言蜚语。周公因此东征三年,诛杀哥哥管叔鲜,放逐弟弟蔡叔度,才保全自身免受其害,忧忧戚戚直到死去:这真是天底下担忧恐惧最多的人。孔子深谙帝王之道,受到当时多个诸侯国君的聘请,但却在宋国遭到大司马桓魋砍断大树的威胁,被驱逐出国;在卫国遭到别人造谣中伤,只得销声匿迹;在商周地方被囚禁,在陈、蔡之间受围困,在季孙氏手下受委屈,还遭到季孙氏家臣阳货的羞辱,忧忧戚戚直到死去:这真是天底下最为凄惶窘迫的人。所有这四位圣贤,生前没享受过一天的欢乐,死后却获得了万世的荣耀。所谓名声,本来就不是实际所需要的。死了以后,纵然得到称赞,也不会察觉;纵然获得奖赏,也不会知晓,和草木土块没什么两样。桀凭借着祖宗基业,高居帝王之位,他的才智足以抗衡群臣,他的声威足以震慑海内;恣意享受感官娱乐,费劲心思为所欲为,欢欢喜喜直到死去:这真是天底下最舒适放荡的人。纣也凭借着祖宗基业,高居帝王之位;他威严的法令没有不实施的,他的意志没有不服从的;在深宫后庭肆意地寻欢作乐,在漫漫长夜无休止地放纵情欲;他不拿礼义来为难自己,欢欢喜喜直到死去:这真是天底下最任性纵情的人。这两个凶徒,生前享尽纵欲的欢乐,死后背负起愚蠢残暴的恶名。所谓实际,本来就不是名声所能给予的。死了以后,纵然遭到诋毁,也不会察觉;纵然获得奖赏,也不会知晓,和草木土块又有什么两样。那四位圣贤虽然集天下美誉于一身,却艰难苦恨一辈子,最后一样面临死亡的结局。那两个凶徒虽然集天下恶名于一身,但却快活一辈子,最后也一样面临死亡的结局。”

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
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亩之园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何也?”
对曰:“君见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随之,欲东而东,欲西而西。使尧牵一羊,舜荷箠而随之,则不能前矣。且臣闻之:吞舟之鱼不游枝流;鸿鹄高飞,不集洿池。何则?其极远也。黄钟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将治大者不治细,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谓矣。”
杨朱晋见梁惠王,称自己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翻转东西那么容易。
梁惠王说:“先生您有一妻一妾尚且不能管治好,三亩大的园子尚且不能耕耘好;却号称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翻转东西那么容易,这是为什么?”
杨朱答道:“大王您见过别人牧羊么?百来头羊汇成一群,让一个五尺高的孩童提着鞭子跟随在羊群后面,要它们往东就往东,要它们往西就往西。如果让尧牵着一头羊,再让舜提着鞭子跟随在羊后面,就没办法顺利前行了。而且我听说:吞得下舟船的大鱼,不在小河里游弋;高飞于苍天的鸿鹄,不在水塘边栖集。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志向极其高远。黄钟大吕不能为节奏繁促的舞蹈伴奏。什么缘故呢?因为它们的音调低沉而舒缓。将要治理大事务的人不处理小事情,成就大功业的人不建立小事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

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但伏羲已来三十馀万岁,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耳。矜一时之毁誉,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年中馀名,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
杨朱说:“远古的事情早已湮灭,谁还记得呢?三皇时代的事,仿佛存在又仿佛消亡,五帝时代的事,如同清醒又如同梦幻,三王时代的事或者隐没或者彰显,亿万桩事中未必能识别其一。当代的事有些听闻也有些见识,一万桩事中却未必能识别其一。眼前的事有的仍然存在有的却已废弃,千百桩事中未必能识别其一。从远古到今日,年数本已无法计算清楚。仅仅从伏羲氏到现在已经历了三十多万年,贤明的、愚蠢的,美好的、丑陋的,成功的、失败的,正确的、错误的,无不消亡湮灭;只不过或迟或早而已。挂念一时的荣誉毁谤,使身心陷于焦灼苦楚,以追求死后数百年间能够留下名声,名声又如何足以滋润枯朽的尸骨?这样活着又有什么乐趣呢?”

杨朱曰:“人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性,有生之最灵者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捍御,趋走不足以从利逃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为养,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而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不横私天下之身,不横私天下物者,其唯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
杨朱说:“人就像天地一样具备阴阳之分,怀有五常之性,是所有生命中最有灵性的种类。人,指甲和牙齿不足以用来守护保卫自身,肌肉和皮肤不足以用来捍卫抵抗外侵,奔跑疾走不足以趋利避害,也没有皮毛羽翼来抵御严寒酷暑,所以必定要依靠外物来供养自身,运用智慧而不依凭蛮力。因此,智慧之所以高贵,就在于它能使我们保全自身;力气之所以卑贱,就在于它会使我们侵害外物。然而身体并不归我们自己所有,但出生了,就不得不保全它;外物也不归我们所有,但拥有了,就不能随便抛弃它。身体固然是生命的主体,外物也应当算作养护生命的主体。虽说要保全生命,却不能因此占有身体;虽说不要舍弃外物,却也不能因此占有外物。占有外物,占有身体,是强行独占本属于天下的身体,是强行独占本属于天下的外物。不强行独占本属于天下的身体,不强行独占本属于天下的外物,大概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吧!将本属于天下的身体还归公有,将本属于天下的外物还归公有,大概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吧!这就叫做达到至人的最高境界了。”

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民也。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民也。天下无对,制命在内。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谚曰:‘田父可坐杀。’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极;肌肉粗厚,筋节腃急,一朝处以柔毛绨幕,荐以粱肉兰橘,心靥体烦,内热生病矣。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过者。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麻贲>,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貉。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子,此类也。’”
杨朱说:“人们之所以得不到休息,是为了四件事的缘故:一是为长寿,二是为名誉,三是为地位,四是为财货。有这四件事,就会怕鬼、怕人、怕权势、怕刑罚:这就叫做违背自然本性的人。或死或生,他们的命运受着外界的支配。不违逆天命,何必羡慕长寿?不看重显贵,何必羡慕声名?不追求权势,何必羡慕地位?不贪图富贵,何必羡慕财富?这就叫做顺从自然本性的人。他们天下无敌,命运完全由自己控制。所以有这么一句话说是:‘人不结婚和做官,七情六欲会减半;人不穿衣和吃饭,君臣之道从此断。’周代谚语说:‘闲坐闷煞老农夫。’农夫们早出晚归,自以为是人之常情;喝豆粥、嚼豆叶,自以为是美味极品;皮肤粗糙,肌肉厚实,青筋饱绽,骨节突出,一旦让他们盖上柔软的毛皮,躺进丝绸的帐幕,再进献以精美的饭菜,香甜的水果,反而会心烦意乱,内热生病。让宋国、鲁国的君王去和农夫们一样耕地,用不着一时三刻就疲惫不堪了。所以山野农夫安身的住所,山野农夫喜好的事物,自以为天下再不会有更好的了。从前宋国有个农夫,常穿着乱麻破絮,勉强过冬。开春以后,他下地耕作,自个儿在日头底下曝晒,不知道天底下还有高楼大厦暖屋深室,丝绸棉衣狐皮貉裘。他回过头对妻子说:‘晒太阳来取暖的法子,别人没一个知道;我把它进献给国君,准保能得到重赏。’同乡的一户富裕人家告诉他说:‘过去有个人,自以为大豆、麻茎、蒿苗是天底下最香甜的美味,就对乡里的富贵啧啧称道。乡里的富豪拿来一尝,嘴巴被刺了,肚子也痛了,大家就一面讥笑、一面埋怨那个人,那人于是十分羞愧。你呀,就是这种人。’”

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于外?有此而求外者,无厌之性。无厌之性,阴阳之蠹也。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于忠,而忠名灭焉;利物不由于义,而义名绝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鬻子曰:‘去名者无忧。’老子曰:‘名者实之宾。’而悠悠者趋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斯实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
杨朱说:“高大的房屋,华丽的服饰,丰盛的美食,姣好的女色,有这四样东西,还向外寻求什么呢?有了这些再去向外追求的人,实在是本性贪得无厌。贪得无厌的本性,是天地间的祸害。忠诚不足以保卫君王的安宁,却恰恰足以危害自身;仁义不足以使外物得利,却恰恰足以贻害生命。保卫国君不是依靠忠诚,那么忠诚的名声就消亡了;施惠外物不是依靠仁义,那么仁义的名声就灭绝了。君主与臣下都得到了安宁,外物与自身都收获了利益,这是古代的做法。鬻子说:‘摒弃名声的人没有忧愁。’老子说:‘名声是实体的附庸。’然而芸芸众生始终都在不懈地追求名声。名声本就不可抛弃么?名声本就不可当作附庸么?如今是有名声就尊贵显要,没名声就卑下屈辱。尊贵显要,就能安逸享乐;卑下屈辱,就要忧愁困苦。忧愁困苦,违背了人的天性;安逸享乐,顺从着人的天性。照这样,那名声倒是实体所倚赖的了。名声怎么可以抛弃?名声又怎能当作附庸?只是厌弃那些死守名声而损害实体的做法罢了。死守着名声以至于危害到实体,未来就要忧虑世事的危险败亡、无可挽救,这难道仅仅是安逸享乐和忧愁困苦之间的事吗?”
三、简单心得
感觉读得自己心有点乱,其实也是在边读边检验自己心中所谓的守仁义礼,感觉有时真的就是为了仁义礼而守之,而并不是从心里去认仁义礼,而守之。“守名而累实”缘自本性的欲求之外,还去追求多馀的功名&#17973;,那就是贪得无厌。这样好像更能守住自己的心,不会被欲望牵着走了。
四、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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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9-24 18:58: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陈慧Michelle 于 2022-9-24 19:21 编辑

第八周
本周任务:第八章说符
泛读任务:查生僻字、正音、朗读通顺、翻译跟简单心得

一、查生僻字、正音
枉:弯曲,不正。
严恢:其人无考,无能为作者假托。
班白:同“斑白”,头发花白,谓年老。
锋杀:亦作“丰杀”,指树叶的肥大瘦小。
柯:树木的枝茎。
佚乐:即逸乐,安逸快乐。
摄:收敛,夹迫。
让:责怪。
微言:秘密之言。这里指密谋。
濡:沾湿。
易子:交换孩子。
戮力:尽力,协力。
壶餐:一壶水泡饭。




二、翻译
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
列子曰:“愿闻持后。”
曰:“顾若影,则知之。”
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则影曲,形直则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申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
关尹谓子列子曰:“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名也者,响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度在身,稽在人。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汤武爱天下,故王;桀、纣恶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乎?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书,度诸法士贤人之言,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
严恢曰:“所为问道者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 ?”
子列子曰:“桀纣唯重利而轻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语也。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是鸡狗也。强食靡角,胜者为制,是禽兽也。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
列子向壶丘子林学道。壶丘子林说:“你如果懂得怎样保持落后,就可以和你谈怎样保住自身了。”
列子说:“希望能听你说说怎样保持落后。”
壶丘子林说:“回头看看你的影子,就知道了。”
列子回头看他的影子:身体弯曲影子便弯曲,身体正直影子便正直。那么,影子的弯曲与正直是随身体而变化的,根源不在影子自身;自己的屈曲与伸直是随外物而变化的,根源不在我自己。这就叫保持落后却处于前列。
关尹对列子说:“说话声音好听,回响也就好听;说话声音难听,回响也就难听。身体高大,影子就高大;身体矮小,影子就矮小。名声就像回响,行为就像影子。所以说:谨慎你的言语,就会有人附和;谨慎你的行为,就会有人跟随。所以圣人看见外表就可以知道内里,看见过去就可以知道未来,这就是为什么能事先知道的原因。法度在于自身,稽考在于别人。别人喜爱我,我一定喜爱他;别人厌恶我,我一定厌恶他。商汤王、周武王爱护天下,所以统一了天下;夏桀王、商纣王厌恶天下,所以丧失了天下,这就是稽考的结果。稽考与法度都很明白却不照着去做,就好比外出不通过大门,行走不顺道路一样。用这种方法去追求利益,不是很困难吗?我曾经了解过神农、有炎的德行,稽考过虞、夏、商、周的书籍,研究过许多礼法之士和贤能之人的言论,知存亡废兴的原因不是由于这个道理的,从来没有过。”
严恢说:“所以要学习道义的目的在于求得财富。现在得到了珠宝也就富了,还要道义干什么呢?”
列子说:“夏桀、商纣就是由于重视利益而轻视道义才灭亡的。幸运啊!我没有告诉你。人如果没有道义,只有吃饭而已,这是鸡狗。抢着吃饭,用角力相斗,胜利的就是宰制者,这是禽兽。已经成为鸡狗禽兽了,却想要别人尊敬自己,是不可能得到的。别人不尊敬自己,那危险侮辱就会来到了。”


列子学射中矣,请于关尹子。
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
对曰:“弗知也。”
关尹子曰:“未可。”
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
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
列子曰:“知之矣。”
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列子学习射箭能射中目标了,便向关尹子请教。
关尹子问:“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射中吗?”
列子回答说:“不知道。”
关尹子说:“还不行。”
列子回去继续练习。三年以后,又把练习情况报告了关尹子。
关尹子问:“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射中吗?”
列子说:“知道了。”
关尹子说:“可以了,记住,不要忘掉它。不仅射箭如此,治理国家与修养身心也都是这样。所以圣人不考察存亡现象而考察为什么存亡的原因。”


列子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故不班白语道,失,而况行之乎?故自奋则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尽而不乱。故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
列子说:“气色强盛的人骄傲,力量强盛的人奋勇,不可以和他谈论道的真谛。所以头发没有花白就谈论道,必然出毛病,又何况行道呢?所以自己奋勇,便没有人再教他。没有人教他,那就孤独没有帮助了。贤明的人任用别人,因而年纪老了也不衰弱,智力尽了也不昏乱。所以治理国家的困难在于认识贤人而不在于自己贤能。”


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三年而成。锋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国。
子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宋国有个人给他的国君用玉做成楮树叶子,三年做成了。叶子的肥瘦、叶茎和树枝、毫毛与小刺、颜色与光泽,乱放在真的楮树叶子中便分辨不出来。这个人于是凭着他的技巧在宋国生活。
列子听说这事,说:“假使天地间生长的万物,三年才长成一片叶子,那树木有枝叶的就太少了。所以圣人依靠自然的生化而不依靠智慧技巧。”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
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也哉?”
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
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列子穷困,容貌有饥饿之色。有人对郑国宰相子阳说:“列御寇是个有道德学问的人,住在您的国家里而受到穷困,您难道不喜欢有道之士吗?”郑子阳立即命令官吏给列子送去粮食。列子出来接见使者,两次拜谢并拒绝接受,使者只好走了。
列子进屋后,他的妻子拍着胸脯埋怨说:“我听说做有道德学问的人的妻子都能得到安佚快乐。现在我们挨饿,君王派人来给你送粮食,你却不接受,难道不是我们的命吗?”
列子笑着对她说:“君王不是自己知道我的,而是根据别人的话才送给我粮食的;等到他要加罪于我时,又会根据别人的话去办,这就是我所以不接受的原因。”
后来,百姓们果然作乱杀掉了子阳。


鲁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好学者以术干齐侯;齐侯纳之,以为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为军正。禄富其家,爵荣其亲。
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于贫。羡施氏之有,因从请进趋之方。二子以实告孟氏。
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
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而还诸鲁。
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应事无方,属乎智。智苟不足,使若博如孔丘,术如吕尚,焉往而不穷哉?”
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鲁国的施氏有两个儿子,一个爱好学问,一个爱好打仗。爱好学问的用仁义学术去劝齐侯,齐侯接纳了他,用他做各位公子的老师。爱好打仗的到了楚国,用作战方法去劝楚王,楚王很高兴,用他做军正的官。俸禄使全家富裕起来,爵位使亲人荣耀起来。
施氏的邻居孟氏同样有两个儿子,所学的东西也相同,却被贫困所窘迫。羡慕施氏的富有,便去请教上进的方法。这两人把真实情况告诉了孟氏。
于是孟氏的一个儿子到了秦国,用仁义学说劝秦王。秦王说:“现在各国诸侯用武力竞争,所做的不过是征集兵士与粮食罢了。如果用仁义来治理我的国家,便是灭亡的道路。”于是施以宫刑并驱逐了他。
另一个儿子到了卫国,用作战方法去劝卫侯。卫侯说:“我国是个弱小的国家,却夹在大国之中。对大国我顺服,对小国我安抚,这是求得平安的方法。如果依靠兵权,灭亡也就很快了。如果让你保全身体回去,到了别的国家,那么我国的祸患就不轻了。”于是砍断他的脚,送回到了鲁国。
回家以后,孟氏的父子捶胸顿足责骂施氏。施氏说:“凡是适合时宜的人便昌盛,违背时宜的人便灭亡。你们的道理与我们相同,而结果却与我们不同,是违背时宜的缘故,不是行为的错误。而且天下的道理没有长久是对的,事情没有长久是错的。以前所用的方法,今天有可能抛弃;今天所抛弃的方法,以后有可能使用。这种用与不用,没有一定的是非。抓住机会,适应时宜,处理事情不用固定的方法,这要依靠智慧。如果智慧不够,即使博学像孔丘,计谋如吕尚,到什么地方而不穷困呢?”
孟氏父子一下子明白了,不再怨恨,说:“我明白了,你不要再说了。”


晋文公出会,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笑。公问何笑。曰:“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道见桑妇,悦而与言。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师而还,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晋文公出去参加盟会,要讨代卫国。公子锄抬头大笑。文公问他笑什么。他说:“我笑我的邻居有个人送他的妻子到别人家,路上见到一个采摘桑叶的妇女,高兴地和她攀谈起来。但回头看看他的妻子,也有人在和她打招呼。我偷笑的就是这件事。”文公明白了他的话,于是停止了行动。率领军队回国,还没到国都,已经有人在攻伐晋国北部边境地区了。


晋国苦盗,有郄雍者,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
晋侯大喜,告赵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国盗为尽矣,奚用多为?”
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
俄而群盗谋曰:“吾所穷者,郄雍也。”遂共盗而残之。
晋侯闻而大骇,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盗何方?”
文子曰:“周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且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
于是用随会知政,而群盗奔秦焉。
晋国苦于强盗太多。有一个叫郄雍的人,能看出强盗的相貌,看他们的眉目之间,就可以得到他们的真情。晋侯叫他去查看强盗,千百人中不会遗漏一个。
晋侯大为高兴。告诉赵文子说:“我得到一个人,全国的强盗都没有了,何必用那么多人呢?”
文子说:“您依仗窥伺观察而抓到强盗,强盗不但清除不尽,而且郄雍一定不得好死。”
不久一群强盗商量说:“我们所以穷困的原因,就是这个郄雍。”于是共同抓获并残杀了他。
晋侯听说后大为惊骇,立刻召见文子,告诉他说:“果然像你所说的那样,郄雍死了。但收拾强盗用什么方法呢?”
文子说:“周时有俗话说:‘眼睛能看到深渊中游鱼的人不吉祥,心灵能估料到隐藏着的东西的人有灾殃。’况且您要想没有强盗,最好的办法是选拔贤能的人并重用他们,使上面的政教清明,下面的好风气流行,老百姓有羞耻之心,那还有谁去做强盗呢?”
于是任用随会主持政事,而所有的强盗都跑到秦国去了。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孔子使人并涯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也。意者难可以济乎?”丈夫不以错意,遂度而出。
孔子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
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
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
孔子从卫国到鲁国去,在河堤上停住马车观览。那里有瀑布高二三十丈,旋涡达九十里远,鱼鳖不能游动,鼋鼍不能居住,却有一个男人正准备渡过去。孔子派人沿着水边过去制止他,说:“这里的瀑布高二三十丈,旋涡达九十里远,鱼鳖不能游动,鼋鼍不能居住。想来很难渡过去吧?”那男人毫不在乎,于是渡过河去,从水中钻了出来。
孔子问他说:“真巧妙啊!有道术吗?所以能钻入水中又能钻出来,凭的是什么呢?”
那男人回答说:“我开始进入水中时,事先具有忠信之心;到我钻出水面的时候,又跟着使用忠信之心。忠信把我的身躯安放在波涛中,我不敢有一点私心,我所以能钻进去又钻出来的原因,就是这个。”
孔子对弟子们说:“你们记住:水都可以以忠信诚心而用身体去亲近它,又何况人呢!”


白公问孔子问:“人可与微言乎?”
孔子不应。
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
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
曰:“若以水投水,何如?”
孔子曰:“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
白公曰:“人固不可与微言乎?”
孔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
白公不得已,遂死于浴室。
白公问孔子说:“人可以和别人密谋吗?”
孔子不回答。
白公又问道:“如果把石头投入水中,怎么样?”
孔子说:“吴国善于潜水的人能把它取出来。”
白公又问:“如果把水投入水中,怎么样?”
孔子说:“淄水与渑水合在一起,易牙尝一尝就能辨出来。”
白公说:“人本来就不可以和别人密谋吗?”
孔子说:“为什么不可以?但只有懂得语言的人才能这样说吧!所谓懂得语言的人,是指不用语言来表达意思的人。争抢鱼虾的沾湿一身,追逐野兽的跑痛双腿,并不是乐意这样干的。所以最高的语言是不用语言,最高的作为是没有作为。那些知识浅薄的人所争论的都是些枝微未节。”
白公不能阻止自己叛乱的念头。终于死在浴室中。


赵襄子使新稚穆子攻翟,胜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来谒之。襄子方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
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不终朝,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于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哉!”
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者所以为昌也,喜者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卒取亡焉,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为能持胜。”
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
赵襄子派新稚穆子攻打翟人,打败了他们,夺取了左人、中人两个城邑,派信使回来报捷。襄子正在吃饭,听到后面带愁容。旁边的人问:“一个早晨就攻下了两个城邑,这是大家都高兴的事,现在您却有愁容,为什么呢?”
襄子说:“江河的潮水再大也不过三天便退,暴风骤雨不到一个早晨便停,太阳正中不一会儿便斜。现在赵家的德行没有积累什么恩泽,一个早晨就有两个城邑被攻下,败亡大概要到我这里了吧!”
孔子听到后说:“赵氏大概要昌盛了吧!忧愁所以能昌盛,高兴所以会败亡。胜利并不是艰难的事情,保持胜利才是艰难的事情。贤明的君主以忧愁来保持胜利,因而他的幸福传到了后代。齐、楚、吴、越都曾取得过胜利,但最终却灭亡了,就是因为不懂得保持胜利的缘故。只有有道德的君主才能保持胜利。”
孔子的力气能够举起国都城门的门闩,却不愿意以力气去出名。墨子进行防守与进攻,连公输班都佩服,却不愿意以用兵去出名。所以善于保持胜利的人,总是以强大表现为弱小。


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
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荐上帝。”
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
其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
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
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其事未究,姑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孔子。
孔子曰:“吉祥也。”复教以祭。
其子归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
居一年,其子无故而盲。
其后楚攻宋,围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大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
宋国有个好行仁义的人,三代都不懈怠。家中的黑牛无缘无故地生下了白牛犊,便去询问孔子。
孔子说:“这是好的预兆,可以用它来祭祀上帝。”
过了一年,他父亲的眼睛无缘无故地瞎了。
家中的黑牛又生下了白牛犊,他父亲又叫儿子去询问孔子。
儿子说:“上次问了他以后你的眼睛瞎了,再问他干什么呢?”
父亲说:“圣人的话先相反后吻合,这事还没有最后结果,姑且再问问他。”儿子又去询问孔子。
孔子说:“这是好的预兆。”又叫他祭祀上帝。
儿子回家告诉了父亲,父亲说:“按孔子的话去做。”
过了一年,儿子的眼睛也无缘无故地瞎了。
后来楚国攻打宋国,包围了宋国的都城,老百姓交换儿子杀了当饭吃,剔下骨头当柴烧,青壮年都上城作战,死亡的人超过了一半。这父子两人因眼瞎都逃避了作战。等到包围解除后,眼睛又都恢复正常。


宋有兰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见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胫,并趋并驰,弄七剑,迭而跃之,五剑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
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闻之,复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技无庸,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拟戳之,经月乃放。
宋国有个会杂耍技艺的人,用杂技求见宋元君。宋元君召见了他。他的技艺是用两根有身长两倍的木杖捆绑在小腿上。时而快走,时而奔跑,又用七把剑迭相抛出,有五把剑常在空中。元君大为惊喜,立即赏赐给他金银布帛。
又有一个会杂耍技艺的人,能够像燕子一样轻捷如飞,听说了这件事后,又用他的枝艺来求见元君。元君大怒说:“前不久有个用奇异的技艺来求见我的人,那技艺毫无实用价值,恰好碰上我高兴,所以赏赐了金银布帛。他一定是听说了这件事以后来的,也希望得到我的赏赐。”于是把那个人抓了起来准备杀掉,过了几个月才释放。


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
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辙。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担纆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
穆公见之,使行求马。
三月而反,报曰:“已得之矣,在沙丘。”
穆公曰:“何马也?”
对曰:“牝而黄。”
使人往取之,牡而骊。
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
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
马至,果天下之马也。
秦穆公对伯乐说:“你的年纪大了,你们家族中有可以用来相马的吗?”
伯乐回答说:“良马可以从形状、容貌、筋骨看出来;至于天下之马,好像灭绝了,好像隐没了,好像消亡了,好像丢失了,像这样的马,跑起来没有尘土,没有车辙。我的儿子都是下等人才,可以教给他们怎样相良马,却不可以教给他们怎样相天下之马。我有一个一道挑担予卖柴草的伙伴,叫九方皋,这个人对于相马下在我之下,请您接见他。”
穆公接见了他,派他巡行求马。
三个月以后回来报告说:“已经找到了,在沙丘那儿。”
穆公问:“什么样的马?”
九方皋回答道:“母马,黄色的。”
穆公派人去取这匹马,却是一匹公马,纯黑色的。
穆公不高兴,召见伯乐并对他说:“你派去找马的人太差了,颜色、公母都不能知道,又怎么能知道马的好坏呢?”
伯乐长叹了一口气说:“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吗?这就是他比我强千万无数倍的原因啊!像九方皋所观察的,是马的天机,得到了马的精华而忘掉了马的粗相,进入了马的内核而忘掉了马的外表;见到了他所要见的,没有见到他所不要见的;看到了他所要看的,遗弃了他所不要看的。像九方皋这样看相的人,则有比相马更宝贵的东西。”
那匹马到了,果然是一匹天下少有的好马。


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奈何?”
詹何对曰:“臣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也。”
楚庄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
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
楚王曰:“善。”
楚庄王问詹何说:“治理国家应该怎样?”
詹何回答说:“我知道修养身心,不知道治理国家。”
楚庄王说:“我能成为祀奉宗庙社稷的人,希望学到怎样保持它的办法。”
詹何回答说:“我没有听说过身心修养好了而国家反而混乱的事,又没有听说过身心烦乱而能把国家治理好的事。所以根本在于自身,不敢用末节来答复。”
楚王说:“说得好。”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
孙叔敖曰:“何谓也?”
对曰:“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逮之。”
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于三怨,可乎?”
狐丘丈人对孙叔敖说:“一个人有三种被人怨恨的事,你知道吗?”
孙叔敖问:“说的是什么呢?”
狐丘丈人回答说:“爵位高的,别人妒嫉他;官职大的,君主厌恶他;俸禄厚的,怨恨包围着他。”
孙叔敖说:“我的爵位越高,我的志向越低;我的官职越大,我的雄心越小;我的俸禄越厚,我施舍得越广。用这种方法来避免三种怨恨,可以吗?”


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禨,可长有者唯此也。”
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辞而不受,请寝丘。与之,至今不失。
孙叔敖病了,快要死的时候,告戒他儿子说:“大王多次封我食邑,我都没有接受。如果我死了,大王就会封给你。你一定不要接受好地方。楚国和越国之间有个叫寝丘的地方,那里土地不肥沃,名声很不好,楚人相信鬼神,越人相信祈祷,可以长久保持的只有这个地方。”
孙叔敖去世后,楚王果然用好地方封他儿子。儿子推辞不接受,请求换成寝丘,楚王给了他,直到现在也没有失去这个地方。


牛缺者,上地之大儒也,下之邯郸,遇盗于耦沙之中,尽取其衣装车,牛步而去。视之欢然无忧厷之色。盗追而问其故。曰:“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盗曰:“嘻!贤矣夫!”既而相谓曰:“以彼之贤,往见赵君。使以我为,必困我。不如杀之。”乃相与追而杀之。
燕人闻之,聚族相戒,曰:“遇盗,莫如上地之牛缺也!”皆受教。
俄而其弟适秦,至关下,果遇盗;忆其兄之戒,因与盗力争;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辞请物。盗怒曰:“吾活汝弘矣,而追吾不已,迹将着焉。既为盗矣,仁将焉在?”遂杀之,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
牛缺是上地的一位大儒,往南到邯郸去,在耦沙遇到了强盗,把他的衣物车马全部抢走了。牛缺步行而去,看上去还是高高兴兴的样子,没有一点忧愁吝惜的面容。强盗追上去问他是什么缘故,他说:“君子不因为养身的财物而损害了身体。”强盗说:“唉!真是贤明啊!”过了一会儿强盗们又互相议论说:“以这个人的贤明,前去进见赵君,假使说了我们抢劫的事,一定要来围困我们,不如杀了他。”于是一道追上去杀了他。
一个燕国人听到这事,集合族人互相告戒说:“碰到了强盗,不能再像上地的牛缺那样了。”大家都接受了教训。
不久,这个燕国人的弟弟到秦国去,到了函谷关下,果然遇上了强盗,想起了他哥哥的告戒,便和强盗尽力争夺。强盗不给,又追上去低声下气地请求还他财物。强盗发火说:“我让你活下来已经够宽宏大量的了,你却追我不止,痕迹已经快要暴露出来了。既然做了强盗,哪里还要什么仁义?”于是杀了他,又牵连杀害了他的同伴四五个人。


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钱帛无量,财货无訾。
登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击博楼上,侠客相随而行,楼上博者射,明琼张中,反两&#15315;鱼而笑。飞鸢适坠其腐鼠而中之。侠客相与言曰:“虞氏富氏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报,无以立慬于天下。请与若等戮力一志,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皆许诺。
至期日之夜,聚众积兵,以攻虞氏,大灭其家。
虞氏是梁国的富人,家产充盈丰盛,金钱布帛无法计算,资财货物无法估量。
他与朋友登上高楼,面临大路,设置乐队,摆上酒席,在楼上赌博。一帮侠客相随从楼下走过,正值楼上赌博的人在投骰子,骰子掷出五个白眼,于是翻了两条鱼,众人大笑起来。恰好这时天上一只老鹰张嘴掉下了嘴里衔着的死老鼠,打中了从楼下路过的侠客。侠客听见笑声,以为是从楼上扔下来的,便共同议论说:“虞氏富足快乐的日子过得太久了,经常有看不起人的意思。我们现在没有侵犯他,他却用死老鼠来侮辱我们。对这样的事还不报复,便无法在天下树立我们勇敢的名声了。希望大家合力同心,率领徒弟们一定消灭他全家,才算是我们的同伍。”大家都表示同意。
到了约定的那天夜里,聚集了众人,会拢了武器,攻打虞氏,把他全家消灭得一干二净。


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于道。狐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餐以餔之。爰旌目三餔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譆!汝非盗耶?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欧之,不出,喀喀然,遂伏而死。
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
东方有个人叫爰旌目,到别的地方去,饿倒在道路上。狐父城的强盗名字叫丘,看见后便把自己壶里装的饭倒出来喂他。爰族目吃了三口以后便睁开了眼睛,问:“你是干什么的?”强盗说:“我是狐父城的人丘。”爰旌目说:“呀!你不是那强盗吗?为什么要喂我饭呢?我宁死也不吃你的饭。”于是两只手爬在地上呕吐,吐不出来,喀喀地咳了两声,便趴在地上死了。
狐父城的那个人虽然是个强盗,但饭却不是强盗。因为人是强盗就说他的饭也是强盗而不敢吃,是没有搞清楚名与实的区别啊。


柱厉叔事莒敖公,自为不知己,去居海上。夏日则食菱芰,冬日则食橡栗。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
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己,故去。今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辨也。”
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
凡知则死之,不知则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
柱厉叔服事莒敖公,自己认为莒敖公不了解自己,便离开了他,住到了海边。夏天吃菱角鸡头,冬天则吃橡子板栗。莒敖公有了灾难,柱厉叔辞别他的朋友,要用性命去援救莒敖公。
他的朋友说:“你自己认为莒敖公不了解你才离开他的,现在又要用性命去援救他,这样,了解你与不了解你没有分别了。”
柱厉叔说:“不对。我自己认为他不了解我,所以离开了他。现在为他而死,是用事实去证明他确实是不了解我。我去为他而死,是为了讽刺后代君主中那些不了解他臣下的人。”
一般说来,能视为知己的便为他而死,不能视为知己的便不为他而死,这是直来直去的办法。柱厉叔可以称得上是因为怨恨而忘记自己身体的人。


杨朱曰:“利出者实及,怨往者害来。发于此而应于外者唯请,是故贤者慎所出。”
杨朱说:“把利益给出去,就会有实惠返回来;把怨恨给出去,就会有祸害返回来。从这里散发出去,在外面能得到响应的,只有人情,所以贤明的人对于应把什么散发出去十分谨慎。”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
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
邻人曰:“多歧路。”
既反,问:“获羊乎?”
曰:“亡之矣。”
曰:“奚亡之?”
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
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
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
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
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
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
心都子嘿然而出。
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
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
杨朱的邻居走失一只羊,邻居既率领他一家人去追,又请杨朱的仆人去追。
杨子说:“唉!走失一只羊,为什么要那么多人去追呢?”
邻居说:“岔路太多。”
追羊的人回来以后,杨朱问:“找到羊了吗?”
回答说:“跑掉了。”
杨朱问:“为什么跑掉了?”
回答说:“岔路之中又有岔路,我们不知道往哪里去追,所以回来了。”
杨子忧愁地变了脸色,好久不说话,整天也不笑。
门人觉得奇怪,请问说:“羊是不值钱的牲畜,又不是先生所有,您却不言不笑,为什么呢?”
杨子不回答,门人没有得到老师的答复。弟子孟孙阳出来告诉了心都子。
心都子于几天后与孟孙阳一道进去,问道:“从前有兄弟三人,在齐国与鲁国之间游历,同向一位老师求学,把仁义之道全部学到了才回去。他们的父亲问:‘仁义之道怎么样?’老大说:‘仁义使我爱惜身体而把名誉放在后面。’老二说:‘仁义使我不惜牺牲性命去获取名誉。’老三说:‘仁义使我的身体与名誉两全其美。’他们三个人所说的仁义之道恰恰相反,但都是从儒学中来的,哪一个对,哪一个不对呢?”
杨子说:“有个住在河边的人,熟习水性,泅水勇敢,划船摆渡,获利可以供养百人。背着粮食前来学习的人一批又一批,而被水淹死的人几乎达到了一半。本来是学习泅水而不是学习淹死的,但利与害却成了这个样子。你认为哪一种对,哪一种不对呢?”
心都子不声不响地走了出来。
孟孙阳责备他说:“为什么您间得那么迂腐,先生回答得那么隐僻?我迷惑得更厉害了。”
心都子说:“大路因为岔道多而走失了羊,学习的人因为方法多而丧失了性命。学习并不是根源不同,不是根源不一样,而结果的差异却像这样大。只有回归到相同,返回到一致,才没有得与失。你在先生的弟子中是位长者,学习先生的学说,却不懂得先生的譬喻,可悲啊!”


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杨而怒,将扑之。杨朱曰:“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岂能无怪哉?”
杨朱的弟弟叫杨布,穿着白布衣服外出,天下雨了,脱下了白布衣服,换上了黑布衣服回家。他的狗不知道,迎上去汪汪叫。杨布很恼火,准备打它。杨朱说:“你不要打了。你也是一样。如果让你的狗白颜色出去,黑颜色回来,你难道不奇怪吗?”


杨朱曰:“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慎为善。”
杨朱说:“做好事不是为了名声,而名声却跟着来了;有名声不是希望获得利益,而利益也跟着来了;有利益并不希望同别人争夺,而争夺也跟着来了。所以君子对于做好事必须谨慎。”


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不捷,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将加诛焉。幸臣谏曰:“人所忧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过乎生。彼自丧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诛。
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闻言者之死,乃抚膺而恨。富子闻而笑之曰:“夫所欲学不死,其人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
胡子曰:“富子之言非也。几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卫人有善数者,临死,以诀喻其子。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问之,以其父所言告之。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与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
过去有个说自己知道长生不死方法的人,燕国国君派人去迎接他,没有接到,而那个人说自己知道长生不死方法的人却死了。燕国国君很恼火,要把那个去迎接的人杀掉。一个被燕君宠幸的人劝道:“人们所忧虑的没有比死亡更着急的了,自己所重视的没有比生存更重要的了。他自己都丧失了生命,怎么能叫您长生不死呢?”于是不再杀那使者。
有一个叫齐子的人也想学那人的长生不死方法,听说那个说自己知道长生不死方法的人死了,于是捶着胸脯悔恨不已。一个叫富子的人听说后,笑话他说:“想要学的是长生不死的方法,可是那人已经死了,还要悔恨不已,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学。”
一个叫胡子的人说:“富子的话不对。一般说来,懂得道术而自己不能实行的人是有的,能够去实行而不知道那些道术的人也是有的。卫国有个懂得术数的人,临死的时候;把口诀告诉了他儿子。他儿子记录下他的话,却不能实行,别人问他,他便把他父亲所说的话告诉了他。问话的人用他的话照着去做,和他父亲简直没有差别。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会死亡的人为什么不能讲长生的方法呢?”


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简子大悦,厚赏之。
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
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
简子曰:“然。”
邯郸的百姓在正月初一日向赵简子敬献斑鸠,简子十分高兴,重重地赏赐了他们。
客人问他什么缘故,简子说:“大年初一放生,表示我有恩德。”
客人说:“老百姓知道您要释放它,因而互相争着捕捉它,被杀死的斑鸠就更多了。您如果想要它们生存,不如禁止老百姓去捕捉。捕捉了又释放,恩惠和过错并不能互相弥补。”
简子说:“是这样的。”


齐田氏祖于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
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替肤,虎狼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齐国的田氏在厅堂中为人饯行,来吃饭的客人有千把人。座位中有人献上鱼和鹅,田氏看着这些菜,便叹道:“天对于人类太丰厚了,生殖五谷,又生出鱼类和鸟类供人食用。”客人们像回声一样附和他。
鲍氏的儿子只有十二岁,也在座位中,走上前说:“事实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天地万物与人共同生存,都是同类的生物。同类中没有贵贱之分,仅仅以身体的大小、智慧和力量互相宰制,依次互相吞食,并不是谁为谁而生存。人类获取可以吃的东西去吃它,难道是上天本来为人而生的?而且蚊子蚋虫叮咬人的皮肤,老虎豺狼吃食人的骨肉,难道是上天本来为蚊子蚋虫而生人、为老虎豺狼而生肉的吗?”


齐有贫者,常乞于城市。城市患其亟也,众莫之与。遂适田氏之厩,从马医作役,而假食。郭中人戏之曰:“从马医而食,不以辱乎?”乞儿曰:“天下之辱莫过于乞。乞犹不辱,岂辱马医哉?”
齐国有个穷人,经常在城中讨饭。城中的人讨厌他经常来讨,没有人再给他了。于是他到了田氏的马厩,跟着马医干活而得到一些食物。城外的人戏弄他说:“跟着马医吃饭,不觉得耻辱吗?”要饭的人说:“天下的耻辱没有比讨饭更大的了。我讨饭还不觉得耻辱,难道跟着马医吃饭会觉得耻辱吗?”


宋人有游于道,得人遗契者,归而藏之,密数其齿。告邻人曰:“吾富可待矣。”
宋国有个人在路上行走时捡到了一个别人遗失的契据,拿回家收藏了起来,秘密地数了数那契据上的齿。告诉邻居说:“我发财的日子就要来到了。”


人有枯梧树者,其邻父言枯梧之树不祥。其邻人遽而伐之。邻人父因请以为薪。其人乃不悦,曰:“邻人之父徒欲为薪,而教吾伐之也。与我邻若此,其险岂可哉?”
一个人家有棵枯死了的梧桐树,他邻居家的老人说枯死了的梧桐树不吉祥,那个人惶恐地把梧桐树砍倒了。邻居家的老人于是请求要这棵树当柴烧。那个人很不高兴,说:“邻居家的老人原来仅仅是想要我这棵树当柴烧才教我砍倒树的。他和我是邻居,却这样阴险,难道可以吗?”


人有亡鈇者,意者邻之子,视其行步,窃鈇也;颜色,窃鈇也;言语,窃鈇也;作动态度,无为而不窃鈇也。俄而抇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鈇者。
有个人丢失了一把斧子,怀疑是他邻居家的孩子偷了,看那个孩子的走路,像偷斧子的;脸色,像偷斧子的;说话,像偷斧子的;动作态度无论干什么没有不像偷斧子的。不久他在山谷里掘地,找到了那把斧子。过了几天又见到他邻居家的孩子,动作态度便没有一点像偷斧子的人了。


白公胜虑乱,罢朝而立,倒仗策,錣上贯颐,血流至地而弗知也。
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
意之所属箸,其行足踬株埳,头抵植木,而不自知也。
白公胜恩谋作乱,散朝回家后站在那里,倒拄着马棰,棰针向上穿透了下巴,血流到地上也不知道。
郑国人听到这事后说:“连下巴都忘了,还会有什么不忘掉呢?”
意念明显地倾注于某一点时,他走路碰到了树桩或地坑,脑袋撞到了树干,自己也觉察不到。


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请冠而之市,适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
过去齐国有个想得到金子的人,清早穿上衣服戴好帽子到了集市上,走到了卖金子的地方,趁机拿了金子就走。官吏抓到了他,问道:“人都在那儿,你为什么要拿别人的金子呢?”回答说:“我拿金子的时候,看不见人,只看见了金子。”




三、简单心得
顾若影,则知持后,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持后: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申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这些真理自己是可以理解的,也能知道,要将真理在日常中运用的时候,发现自己总是少了一个畅通,在日常中很少能将真理真正的运用起来。
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度在身,稽在人。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乎?
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是鸡狗也。强食靡角,胜者为制,是禽兽也。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
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察万物万事之根本。表象有千万种,根本只有一。
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尽而不乱。想到《本经阴符七术》中所讲盛神的状态,这个状态与年龄无关。
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君主治国需要靠群臣的力量,所以知贤善任才能将国家治理好。
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想到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自己年轻的时候,听到到有人来讲这些道理,第一个反应就是迂腐,几千年的东西跟现在能合适吗?却不知真理是永恒不变的,当时真是愚蠢至极。
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遵循天道的自然规律,认真理以其来推行教化,而不是依据人所谓的知,人的知不是真知,夹杂着很多的个人的伪知。
善持胜者以强为弱。



四、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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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9-25 23:20: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周
20220925星期天 第一天
列子用八章的篇幅,讲了个什么?其论点论据是怎么结构起来的?
我的感觉是,以《天瑞》为基石,天地万物一切缘自于道,只是在自然而然地变化与运转,生息盈亏。后面的篇章用一些日常生活中发生的故事来阐述着合道则吉,不合道则凶。有一种用直白的话说着最真的理的感觉,让男女老少都能读得懂故事中所讲的真理。
天地之始,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曰浑沦。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气者为人,天地人三者的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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