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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诚的《列子》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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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7-10 20:22: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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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7-10 20:30: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天瑞关键字:
有生不生,有化不化,引出道。
天地万物化生史:易 初 始 素
天,地,人,物的关联,各就其位
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精神,骨骸。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
大化有四
生死,死者,君子息焉,小人伏焉。
盗亦有盗

1.查字
瑞:耑,物初生之题也。上象生形,下象其根也。瑞,玉带来好运,枝叶茂盛、根系发达。
疑:人站在路上不知去哪里。
独:不合群的一种兽类。
究:探索分析洞穴。
机:几泛指北极星。机指最根本的、关键的、最重要的,也代表生机的源头,起始。做凳子的条木,从木到凳子需要什么?灵机?契机?从木到凳子完成了一次重大变化,这里面那个使变化发生的点,就是机。所以万物皆入于机,皆出于机。
统:将全部丝线系在一起。

2.翻译


                                                              繁茂万物之由来       

    列子居住在郑圃四十年,无人赏识,国君,卿,大夫视其如寻常百姓。郑国遭遇饥荒,列子打算去卫国。他的学生对他说:“先生此去不知归期,弟子斗胆向先生请教,先生是否听闻壶丘子林之言?”
    列子笑道:“壶子并未对我说什么。不过我曾旁听到他对伯昏瞀人说的话,今日告诉你:这世上有那生育他物,却不被产生,使万物变化,自己却不变化的东西。他虽然不生不化,但是却生化万物,且为万物的持续生化提供源动力,使生者不得不生,化者不得不化。使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变化,他就是道。我们提取到他的表象,那就是阴阳,四时。他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黄帝书》曰:产生万物的道幽远深妙,像万物的母亲一样。是天地之根。她充盈于世界,旷远绵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道生化万物,自己不生不化,万物在充盈着道的世界里生长,变化,衰亡。说万物脱离了道自己生化,形色,智力,消息,是错误的。
    列子说:很久之前,圣人凭借阴阳统领天地。有形生于无形,那么天地从哪里生的呢?有非常大的易,初,始,素四个阶段。太易乃未见气之阶段,太初为气之始,太始者,初具形状,太素者,为性质之始。气形质都齐全但未分离的阶段,叫做浑沌。浑沌的意思就是万物都在一起,没有分离。看不见,听不到,跟随不到的阶段,就是易。易没有形状边界,变为一,一变为七,七变为九,九就到穷尽了,于是往复为一。一为形变的开始。清轻者上浮为天,浑浊沉重者下沉为地,中正和顺之气为人。因此天地含精,万物在其中化生。   列子说:天地不能完整的发力(化生万物),圣人没有完整的势能,万物没有完整的用途。天负责生万物,并覆盖万物,地负责承载万物形体,圣人负责教化,而万物各在其位。天有不能到达的地方,地有所长,圣人有阻塞的地方,万物有所通达的地方。为什么呢?负责生覆万物的,不能承载万物,承载万物的不能教化万物,教化万物的,不能违背万物之位,万物不能离开其位。因此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化,非仁则义,万物之所宜,非柔则刚:则都是因为万物只能随其所宜,不能出离其位。有生命,亦有产生生命之物,有形体,亦有产生形体之物,有声音,也有产生声音之物,有色泽,也有产生色泽之物,有味道,也有产生味道之物。形体是实在的,但是产生形体之物却不实在;人们能够听到声音,但是产生声音的,自己却没有声音发出;色泽彰显,但产生色泽之物不彰显;味道可以被尝到,但是产生味道的物质本身没有味道,这都是无为的作用。阴阳,刚柔,短长,圆方,生死,暑凉,浮沉,宫商,出没,玄黄,甘苦,膻香,道变化无穷。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势能都没有,但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做到。
    列子到了卫国,在路上吃饭,跟随的人看到了一个古老的头骨。列子拨开蓬草指着他说,对其弟子说:只有我和他知道人不曾生,也不曾死亡,忧伤吗?快乐吗?这里面有细微的变化:就像蛙变为鹌鹑,遇到水又变成水草,得到水土,又变成了青苔。生于高旱之地,则为车前草,车前草得到粪土后,又变为乌足,乌足之根为金龟子幼虫,叶子为蝴蝶。蝴蝶不久后又变为虫子,生于灶下,蜕皮,就是另外一种虫子。这种虫子经千日化为鸟,名叫乾余骨。乾余骨的唾沫为米虫。
      《黄帝书》曰:“有形的物质运动不会产生物质,而会产生影子;声音响起不会产生声音,而会进行回响;无开始运动,生成有。”有形之物必终结,天地会走向终结吗?和我一样,会的。这种终结会穷尽吗?不知道。道终结于未开始,穷尽于无。生最终回归于不生,有形最终回归无形。那不生的,并非本来就没有生命,那无形的,不是本来就无形,只要有生,就必定会终结。妄图永远长生,是不懂数理的表现。精神,乃天所有,骨骸,乃地所有,从属于天之轻清之性,则散开,从属于地浊之性,则聚集。精神离开形体,各自回归本真,叫做鬼,鬼,归也,回归其本真的住宅。黄帝说:“精神回归其门,骨骸返回其根源,我还在哪里存在呢?”
     人从生到死,有四个大变化:婴孩,少壮,老耄,死亡。婴儿时,其气专注,其志专一,心无杂念,至和,不被外物伤害,也无需增加德行。少壮时,血气外溢,欲望思虑充盈精神,就会被外物侵扰,裹挟。在老耄之时,欲虑减少,生命行将结束,外物不能与之相争,虽其德不若婴孩之全,相比少时逸闲得多,死亡,则为休息,返回本真。

     孔子在泰山游,见到荣启期在城郊野行走,身着粗陋的衣服,腰间系腰带,鼓琴而歌。
     孔子问他,先生为何如此快乐?
     荣启期说:我的快乐很多,天生万物,以人为贵,我生而为人,是一乐,男尊女卑,以男为贵,我生而为男,是二乐,人有夭折的可能,我已九十,是三乐,贫乃士之常情,死乃人之终点,处于常情走向终点,有什么好忧虑的。“
     孔子说:好!可以宽慰自己!
     林类年近百岁,到了春天还穿着裘衣,在庄家收割后的田垄捡剩下的穗子,一边前行一边唱歌。
     孔子到了卫国,在野外看见他,对弟子说:“这个老人可以与他说说话,谁去呢?“
     子贡请求前往。
     他往林类的方向走过去,看见他后,感叹道:“先生不后悔吗?还一边唱歌,一边拾穗?“
     林类继续边走边唱,子贡不停地询问他,林类问他:“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子贡说:“您年少时不勤奋地修行,长大之后不争取时运,到老无妻无女,死期将至,有什么好开心的,还在这里拾穗唱歌?“
    林类笑道:“我快乐的缘由,人们反而当作忧愁,年少不勤奋修行,长大不争取时运,才活到这个岁数。老了无妻子儿女,死期将至,因此开心。“
    子贡说:人们都希望长寿,不想死亡。你为何以死为乐?“林类说:“生死,一往一反而已。在这里死了,怎么知道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出生?生死难道不相像吗?忙忙碌碌地求生,难道不也是一种茫然?现在的死亡,难道不一定比往昔的生好?”
    子贡听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回去告诉孔子。
    孔子说:“我知道可以与他说说话,果然如此。不过他还没有完全明白道。”
    子贡倦于学习,对仲尼说:“希望能够有所休息。”
    仲尼说:“生无所息。”
    子贡说:“难道连休息的地方都没有了?”
    仲尼说:“有呀,你看那墓穴,高高的,中空的,就知道在哪里休息了。”
    子贡说:“死亡真是一个大事情。君子在这里休息,小人在这里埋葬。”
   仲尼说:“好!你已经知道了,人们只知道生的快乐,不知道生的苦,知道老的疲惫,却不知道老的安逸。厌恶死亡,却不知道死亡是一种休息。晏子曾说:”善哉,古人对死亡的认识早就有了!仁者休息,不仁者埋葬的地方。“死,是德的??。古人将死人说为归人。既然死人为归人,那么生人就是行人。只知道前行而不知回归,是失去家的人。一个人失去了家,一世人会指出其错误。天下人均失去了家,那么大家就不知道了。有的人离开乡土与亲人,在四方旅游不知道回去,是什么人呢?世人必然会说他是狂荡之人。也有人热衷于安定贤明之世,矝巧能,彰显名誉,在世道上张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呢?人们说他是智谋之士。这两种人,其实都是失家者,但是世人诟病一种,称赞另一种,只有圣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有人问列子:“你为何以虚为贵?“
    列子说:“虚无无所谓贵贱。“
    列子说:“不要着于其名相。保持虚静,静也虚也,可以在其中安定。获取给与,就不能安定在道中。破坏事物本性而舞弄仁义的人,不能复归本性。
     粥熊说:“气运一直在运转不会停止,天地一直在移动,只是人感觉不到。物在这里有所损坏,必然在其他地方充盈。在这里充盈,必然在其他地方亏损。亏损,充盈,成亏,随时都在发生。来来往往相接,中间的一点改变不能被体察。气不是瞬间增长,形体也不是瞬间亏损,人们感觉不到其发生和亏损。就像人从出世到老去,容颜智力姿态没有哪天不在变化啊,皮肤,指甲,头发,没有哪天不在更新,不是在婴儿时就停止不前了,变化的间隙察觉不到,过后出现明显结果后才能被察觉。
    杞国有一个人担心天崩地坠,身体没有可以寄托的地方,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又有一个为他担心的人,去开导他,说:“天,是气积累在一起的,没有一处没有气。你呼吸屈伸,都在天里面行止,为什么担忧他崩坠呢?
    杞人说:“如果天真是积累的气,那么日月星辰为什么不掉下来?”
    开导他的人说:“日月星辰,是气中间有光耀,即使他掉下来,也不会伤害到人。”
    杞人说:“那么地呢?”
    开导他的人说:“地是一块一块有形体的物质积累的,充盈在各个角落,没有地方没有块。你天天在地上行走,为什么担心他坏了?”
   杞人释然,十分开心,开导他的人也高兴了。
    长庐子听到后笑曰:“彩虹,云雾,风雨,四时,都是积气成乎天,山岳,河海,金石,土木,都是积形成地。既然知道他是积气和积块,为什么说他不坏?天地是空中细物,但是在有形看来有最为巨大,难以知道其穷尽之处,是必然的。不能检测,不能识别,也是比热的。担忧他会坏,则过于长远了,说他不坏,也不见得对。天地不会不坏,终会归于坏。遇到他坏的时候,还不担忧吗?”
   列子听后笑道:“说天地坏的人是错误的,说他不坏的人也是错误的。坏还是不坏,我也不知道。即便如此,坏也是这样,不坏也是这样。因此生不知道死,死不知道生,来不知道去,去不知道来,坏和不坏,我为什么要考虑他呢?”
舜问辅佐自己的丞相:“怎么得到呢?”
丞相说:“你的身体都不是你的,你怎么能获得道呢?”
舜回答:“我的身体不是我的,那是谁的?”
丞相说:“是天地委形于你。生命不是你的,是天地将冲和之气委形于你,性命不是你的,是天地将通顺之气委于你。子孙不是你的,是天地将蜕化委托于你。因此不知道前行的目的地,不知道呆在哪里,也不知道食物凭借什么。天地是强阳之气,又怎么能得到他呢?”
     齐国的国氏非常富有,宋国的向氏十分贫困,于是向氏从宋国来到齐国,向他请教富有的方法。
    国氏对向氏说:“我擅长为盗,我刚开始为盗时,一年就可以自己够用,第二年非常充足,第三年收获丰盛。自此之后,乡里街坊都得到帮助。
    向氏十分高兴。明白了盗的语言,但是并没有明白盗之道。于是翻阅矮墙,手目能到的地方,没有不带走的,没过多久,就因为偷盗获罪,没收了之前占用的财务。
    向氏认为国氏欺骗自己,到齐国抱怨他。
    国氏问:“你怎么为盗的?“向氏把自己为道之状告诉他。
    国氏说:“哎,你失去盗之道,到这种程度了?我告诉你吧!我听说天有四季时运,地有资源肥力,我盗天地之时利,云雨之滂沱,山泽的产育,来种植我的庄稼,建筑我的房屋。陆地的禽兽,水里的鱼鳖,哪一样不是通过盗获取的?庄稼,土木,禽兽,鱼鳖都是天所生,哪一样是我的?但是我盗他们而没有遭遇灾殃,金银珠宝,谷帛财货,都是人凭借能力把他们聚集在一起,不是天给予的,你去盗他获得了罪名,有什么好埋怨的?”
     向氏非常疑惑,认为国氏又在骗自己,到东郭先生那里问他。
     东郭先生说:“你这一身难道不是盗的产物吗?盗阴阳之和而成形,承载你的形体;外物难道不是盗吗?诚然,天地万物不会分离,坚韧的认为占有他,就是迷惑的行为。国氏之道,公道也,因此不灾殃,你的盗,私盗也,因此获得的罪名。有公私的,是盗也,没有公私的,也是盗。以公为公,以私为私,是天地之德,知道天地之德,哪个是盗,哪个不是盗?”

心得:
   生死一体。死就像归去一样,所以说视死如归。
   吾身非吾所有,是天地委形。
    读完的感觉是:不要为未来担忧,不要为过去悔恨,且过好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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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7 21:30: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黄帝

1.字
养:羊,两角弯曲、性情温顺的食草动物攴,持械打击
焦,甲骨文隹,鸟火,烤
爽:噩,无法喘气曰,说话),强调笑得喘不过气、说不出话。
金文示,祭祀齊,众人一致古代皇帝或王侯举行特别重大的祭祀活动前,要求全国或全城的臣民上下一齐净身、他居、戒欲、素食,向神灵极尽虔敬,以确保祭祀灵验,求得福佑。
寤:冖,房屋吾,“悟”),造字本义:动词,在睡梦中获得灵感顿悟
慄:造字本义:形容词,紧张害怕而小心翼翼

2.翻译      

   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养正命,娱耳目,供鼻口,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又十有五年,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营百姓,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黄帝乃喟然赞曰:“朕之过淫矣。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于是放万机,舍宫寝,去直侍,彻钟悬,减厨膳,退而闲居大庭之馆,斋心服形,三月不亲政事。

  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国无帅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挞无伤痛,指擿无痟痒。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硋其视,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山谷不踬其步,神行而已。

  黄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弗获其术。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

  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而帝登假。百姓号之,二百馀年不辍。

  翻译:黄帝在位15年,天下百姓尊崇自己而高兴。于是就要将生命赶上正道,娱悦自己的耳目,供养自己的口鼻,渐渐地使自己像火烤一般肤色黝黑,五情过度释放,却又不知所往。又过了十五年,担忧天下没有被治理好,便竭尽自己的智力和聪明,治理百姓;但是依然肤色焦黑,五情过度释放却又十分迷茫。黄帝感叹:“我这是人欲人为过度了。修养自己如此,治理万物也如此。”于是放任变化,离开寝宫,离开侍从,将钟悬截断,减少膳食,退居到大庭里,戒欲,使内心虔诚无牵挂,服从形体的感受。三个月亲自处理政务。

   白日睡觉时做梦来到了华胥氏之国,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道离齐国几千万里;并非是舟车足力所能抵达的,神游。这个国家没有一国之主,一切自然而然。人民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不以生为乐,也不反感死亡,因此没有不尽天命而终的;不知道亲近自己,不会疏离外物,因此也没有喜欢和憎恨;不会背离天道,也不会刻意地顺从天道,因此没有什么利害可言;大家都没有特别爱惜,也没有畏惧。不会溺水,入火也不觉热。被鞭打不觉得伤痛,被手指触碰不觉得瘙痒。在空中仿佛踩着实在的地方,枕着虚无入眠仿佛在床上。云雾不能遮蔽其眼睛,雷霆不会使其听力混乱,美恶不能使其心变得滑,山谷不能阻碍其步伐。神行而已。

   黄帝在此睡梦中获得灵感顿悟,召集天老,力牧、太山稽,告诉他们:“我闲居三月,使内心无所牵挂,顺着自己的形体,想着以此获取养生治物之道,并没有获得什么方法。累了之后睡觉,做了这个梦。才知道至道不能依靠自己的心愿求得,我知道了 ,我得道了,只是不能告诉你们。”

   过了28年,天下得到了非常好的治理,就像华胥氏之国,黄帝驾崩后,百姓吹奏管,角怀念他,二百年都没有停止。

      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心如渊泉,形如处女。不偎不爱,仙圣为之臣;不畏不怒,愿悫为之使;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敛,而己无愆。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风雨常均,字育常时,年谷常丰;而土无札伤,人无夭恶,物无疵疠,鬼无灵响焉。

翻译:列姑射山在海河州中,山上有神人在此,吸风饮露,不吃五谷。心像渊泉一般深不可测但是十分清澈,身形如同处女。不会依靠什么,也没有什么疼惜的,仙圣为他臣,不施舍给与他人,但是万物自足;不聚集,征收,自己也没有过错。阴阳调和,日月常明,四时顺应天时,生于按时,年谷丰收。士人不会伤于政务,百姓没有夭折,物没有瑕疵,鬼没有灵响。

      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尹生闻之,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因间请蕲其术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而请辞,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往从之。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今复脱然,是以又来。”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复言。

   翻译:列子师从老商氏,于伯高子交朋友;穷尽两子之道后,乘风而回。尹生听说后,跟从列子居住,几个月都不回家。趁着空袭请求列子的道术,问了多次,列子都不告诉他,尹生心怀怨恨,请求辞别,列子也不从命,尹生便走了。过了几个月后,心里还有些牵挂,便又跟随列子了。列子问他:“你这来来去去的怎么这么频繁?”尹生说:“之前向您请教道术,你不告诉我,心里对您有些失望遗恨,便离开了。现在又释然了,所以来了。”列子说:“以前我以为你很达观,现在发现你的精神如此荒凉。哎!我把我学的告诉你吧。我开始跟随父子和友人时,三年之后,心里不敢有是非的观念,嘴里不敢说厉害,夫子才能够看我一眼;五年之后,心里更没有念叨是非,嘴里更不能说利害,夫子才开始对我微笑。七年之后,心里所念的,更加没有是非,嘴里言语的,更加没有利害,父子才开始让我跟他并席而坐。九年之后,心之所念,口之所言,根本就不知道是非利害了,也不知道别人说的是非利害,也不知道夫子是我的老师,高子是我的朋友,内外穷尽,通透。之后,眼睛就像耳朵一样能听,耳朵就像鼻子一样能闻,鼻子就像嘴巴一样,没有什么不同。心凝结在一起,形体使然,也不知道形体依靠哪里,脚到达的地方,随风东西,就像木叶干壳一般。也不知道风乘我,还是我乘着风?现在你来到我这里,还没有多长时间,就遗憾悔恨再三,你的身体不能承受气,你的形体地不能承载,想履虚乘风,可以吗?”尹生听到后,屏住呼吸许久,不敢说话。


      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空,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慄。请问何以至于此?”

  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鱼语女。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而正焉?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于车也,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遌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物莫之能伤也。”

    翻译:列子问关尹:“至人潜入水底行走,不空,在火里也不觉得热,在万物之上行走不害怕,请问他怎么做到的呢?"4

                关尹说:”是他们守着纯粹的气。不是智巧果敢之列。哎!我告诉你吧。凡是有相貌声色的,都是物,物与物之间区别怎么这么大呢?物怎么到达万物成形之先呢?这些都是拘于色相之物。物被创造于不行,在没有变化的地方终止。那穷尽这些的道,万物怎么能够阻止他呢?他处在深不可测的度量中,藏在没有开端的时间,在万物的终始遨游。其性一,养其气,含其德,通晓万物的造物之始。这样的人,天德全,神没有空隙,万物怎么能够趁虚而入呢?喝醉了从车上掉下来,虽然生病却不会死亡。骨骸与凡人相同,但是祸害的反应不一样,因为神全。不知道乘车,不知道坠车。死生惊悚害怕不能浸入其胸。遇到意外也不恐惧。喝酒的人靠酒得以神全,何况从天得?圣人藏神于天道,万物不能伤害他。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镝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象人也。

  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

  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

       翻译:列御寇向伯昏无人演示射箭,将弓拉满,防水在他的胳膊上,射箭,第一箭离弦,第二箭就搭上,第二箭刚发出,第三箭就搭上。这个过程他镇静得如同木偶。

                伯昏无人说:“这是依赖形物之射,不是无心的不射之射。来我跟你登高山,踩着危险的石头,临近百仞的深渊,还能射吗?”于是无人带他登高山,临近百仞深渊,对着深渊后退,脚有部分垂在外面。请御寇射箭。御寇趴到地上,汗水留到脚。

                伯昏无人说:“得道之人,上能窥视青天,下能测察黄泉,精神纵游四方,神气没有变化。现在你却恐惧得两眼昏花,还是离道很远呀!”

        范氏有子曰子华,善养私名,举国服之;有宠于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侔于朝。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

  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坰外,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商丘开先窘于饥寒,潜于牖北听之。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

  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黎黑,衣冠不检,莫不眲之。既而狎侮欺诒,攩㧙挨抌,亡所不为。商丘开常无愠容,而诸客之技单,惫于戏笑。

  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于地,骪骨无毁。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

  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

  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

  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

  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于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惕然震悸矣。水火岂复可近哉?”

  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

  宰我闻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

   翻译:范氏有一个孩子叫子华,喜欢招养门客,整个国家都服从他,在晋君那里十分受宠,没有当官,地位也在三卿之上。但凡他看得上的人,晋国都会加官进爵,但凡他不喜欢的人,晋国都会罢黜他。在他门庭的人数堪比朝廷。子华让他的门客们进行智力和武力的比试,即使有人受伤,也不在意。日夜以此为乐,整个国家都沾染这种风气。

                禾生,子伯是范氏之上客。出游来到遥远的荒野,夜宿于种田的老人商丘开的屋里。到半夜,禾生,子伯两个人一起聊着子华的名声势力,能够使存在的人消失,使消失的人存在,使富贵的人变穷,使贫穷的人变富有。商丘开之前困窘于饥饿寒冷,藏在窗户听到了。因此借了些粮食,挑着竹筐来到了子华门下。

               子华的门徒都是世族,身穿白色绢衣,乘坐宽敞华丽的马车,慢慢地行走,张望四方。看见商丘开年老体弱,面目黝黑,衣衫不检,都很轻视他。接着就欺骗捶打他,什么都做了。商丘开并不生气,大家也没有其他新花样了,所以也懒得去戏弄他了。

               于是和商丘开都来到高台,在人群中传言:“有能够自己跳下去了,奖励百金。”商丘开当真,便跳下去了,身形像飞鸟,桌地后肌骨没有损伤。范氏认为都是偶然,并不觉得稀奇。

               又指着很深的水湾,问道:“这里面有珠宝,游泳里面就可以获得了。”商丘开便进水了,出来后,果然得到了珠宝。子华便让他进入上等门客的坐次。

               后来范氏贮藏库大火,子华说:“能够到火力取锦帛的人,拿到多少就得多少。”商丘开面无难色前往,来来去去几次去火里,身上并没有受到烧伤。               范氏之党认为商丘开得道,便一起向他道歉:“我们不知道你得道,而欺骗你,不知道你的神奇而侮辱你,你就当我们是蠢货,聋子,瞎子吧,希望你能够赐教。”
               商丘开说:“我没有得道,我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即使如此,我也可以跟你们说说。以前有两位上课到我家,称赞范氏的势力,能够让生存的人死亡,死亡的人活过来,能够让富裕的人贫困,贫困的人富裕,我十分相信这些没有二心。因此远道而来。来了之后,认为大家说的都是真的,生怕自己诚意不足,行为不能到达。不知道形体如何安防,利害的区别。一心也。物不能违背我就是这个原因。现在至道你们欺骗了我,心里反而藏着猜疑,开始慎重看待所听到的。开始庆幸当时没有入火而焦,入水而溺,心里十分震惊,还能靠近水火吗?”
             从此之后,范氏门徒即使路上遇到乞丐马医,不敢侮辱他,还会下车打招呼。
             宰我听到后,告诉了仲尼,仲尼说;"你不知道吗?至信之人,可以感动外物。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没有悖逆他的。仅仅是去危险,入水火就行了?商丘开相信错误的东西尚且至此,何况我们?你可要记住啊!“

  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能养野禽兽,委食于园庭之内,虽虎狼雕鹗之类,无不柔驯者。雄雌在前,孳尾成群,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王虑其术终于其身,令毛丘园传之。

  梁鸯曰:“鸯,贱役也,何术以告尔?惧王之谓隐于尔也,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此有血气者之性也。然喜怒岂妄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逆也。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顺之使喜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理使然也。”

翻译:周宣王的牧官有一个叫梁鸳的,能够养野禽兽,他在园子里面喂养他们,即使虎狼雕鹗这类猛兽,都十分柔顺。雄雌在一起繁育后代,不同类别的动物居住一起,也不会打架。王担忧这个技术失传,于是叫毛丘园去学习。

                 梁鸳说:”我只是一个卑贱的奴役,有什么方法教你的?害怕王认为我隐瞒于你。跟你说一说我养虎的方法。凡物顺之则高兴,悖逆他则生气,这都是有血气者之性。喜怒难道是没来由乱发的吗?都是因为悖逆他。喂养老虎的时候,不能给他活物,因为他杀害活物的时候就激发了愤怒;不能给他一个全物,因为他碎物时也会激发愤怒。让他饥饿,吃饱,会让他愤怒之心生起。老虎与人不一样,能养他的人,老虎就顺从他,他伤人的时候,是因为人悖逆了他。我怎么敢让悖逆使他愤怒呢?欢喜到极点也会愤怒,愤怒到极点也会欢喜,这都不合适。现在我心里没有什么顺逆,鸟兽看我,就像他的同类。因此在我园子里游览的人,不想着高林旷泽;在我这里睡觉的人,不愿意回归深山幽谷,顺其自然就这样了。“


  颜回问乎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数能。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

  仲尼曰:“𧮒!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善游者之数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抠者巧,以钩抠者惮,以黄金抠者惛。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重外者拙内。”

翻译:颜回问仲尼:”我曾经到深渊里,看到人摆渡的人行船像神一般,我问他:“可以学习操舟吗?”回答:“可以。如果会游泳的话,就可以教他。擅长游泳的人,很快就能学会。到水里仿佛没人一般,则不学习操舟就能够操舟了。我问他,他不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呢?”

      孔子说:“哎!你我学文这么久,还是没有到达实在的地方。何况还要了解道术。孔子说:“唉!我和你在书本上讨论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却并没有明白它的实际内容,又何况要了解道术呢?能够游泳的人可以教会他,是因为他不怕水;善于游泳的人不需要学习自己就会,是因为他忘了那是水。至于那些能在深水中潜泳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拿起舵也能掌船,这是因为他把深渊看成是山陵,把翻船看成是车子从山坡上后退了。千万件翻船、退车一类的事摆在他面前,他也不放心上,干什么事不自由自在呢?用瓦片投掷的人很有技巧,用银钩投掷便有些害怕,用黄金投掷就昏昏沉沉了。技巧是一样的,而有所顾惜,是因为看重身外之物了。凡是看重身外之物的人,心里的素质一定很拙劣。”


  孔子观于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流而承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棠行。

  孔子从而问之,曰:“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所不能游。向吾见子道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并流将承子。子出而被发行歌,吾以子为鬼也。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

  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齎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

  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

  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翻译:孔子在吕梁山游览,看见瀑布有几十丈高,流水的泡沫溅出三十里,鼋鼍鱼鳖也不能游动,却看见一个男人在那里游泳,以为他是因痛苦而想自杀的人,便叫弟子顺着水流去救他。谁知这个人游了几百步又出来了,披着头发唱着歌,在塘埂下漫步。孔子赶上去问他说:“吕梁瀑布有几十丈高,流水的泡沫溅出三十里,鼋鼍鱼鳖也不能游动,刚才我看见你在水里面游,以为是有痛苦而想自杀的人,便叫弟子顺着水流去救你。你出来后披着头发,一面走一面唱歌,我以为你是鬼怪。但仔细看你,仍然是人。请问游泳有道术吗?”那人说:“没有,我没有什么道术。我从这里的水的流势起步,顺着水有本性起伏,不知不觉就成功了。与漩涡一起进入水流的中心,与涌出的流水一起浮出水面,顺从水的流动方向而不另出已见,这就是我游泳的方法。”孔子问:“什么叫从这里的条件起步,顺着水的本性成长,不知不觉就成功了?”那人说:“我生在山区就安心住在山上,这就是从这里的条件起步;长在水边就安心住在水边,这就是顺着水的本性成长;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成功却成功了,这就是不知不觉的成功。”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

  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也若橛株驹,吾执臂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

  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

  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问是乎?修汝所以,而后载言其上。”

       翻译:孔子到楚国去,经过一片树林,看见一位驼背老人在粘,就像捡东西一样容易。孔子问:“您真巧啊!有道术吗?”那人答道:“我有道术。经过五六个月的训练,我把二个泥丸摞在竹竿头上而不会掉下来,粘蝉失手的次数就很少了;摞三个而不会掉下来,粘蝉失手的次数只有十分之一;摞五个而不会掉下来,粘蝉就像捡东西一样了。我站在地上,像残断的树桩;我伸出手臂,像枯槁的树枝。虽然天地很大,万物很多,而我只知道蝉的翅膀。我心无二念,不用任何事物分散我对蝉的翅膀的注意力,为什么会粘不到呢?”孔子回头对弟子说:“心志专一而不分散,就会达到神妙境界。说的就是这位驼背老人吧!”老人说:“你这个穿长袍大褂的儒者,怎么想起来问这件事呢?好好研究你的仁义之道,然后把这些事记载下来吧。”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

  故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则浅矣。

翻译: 海边有个喜欢鸥鸟的人,每天早上到海上去,跟鸥鸟玩耍,鸥鸟来玩的有成百只以上。他父亲说:“我听说鸥鸟都爱跟你游玩,你抓一只来,我玩玩。”第二天他来到海上,鸥鸟都在空中飞翔而不下来。所以说:“最好的语言是没有语言,最高的作为是没有作为。同别人比试智慧的想法,那是很浅陋的。

  赵襄子率徒十万,狩于中山,藉芿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众谓鬼物。火过,徐行而出,若无所经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窍,人也;气息音声,人也。问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

  其人曰:“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

  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

  其人曰:“不知也。”

  魏文侯闻之,问子夏曰:“彼何人哉?”

  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于物,物无得伤阂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

  文侯曰:“吾子奚不为之?”

  子夏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虽然,试语之有暇矣。”

  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

  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

  文侯大说。

翻译:赵襄子率领仆从十万人在中山打猎,践踏杂草,烧毁树林,烈炎烧及百里之远。有个人从石壁中走出来,跟随着烟火忽上忽下,大家以为是鬼。火势过去以后,他慢慢地走出来,像什么也没有经历过一样。赵襄子感到奇怪,便留住他。慢慢地观察他,看他的形貌、肤色与七窍是人,气息声音也是人,于是问他:“什么道术使你能住在石壁中?什么道术使你能进入火焰中?”那人说:“什么东西叫做石壁?什么东西叫做火焰?”赵襄子说:“你刚才出来的地方就是石壁,你刚才所踩过的东西就是火焰。”那人说:“我不知道。”魏文侯听说后,问子夏说:“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子夏说:“以我从孔子那里听来的话说,中和之人与万物完金混同,因而万物不能伤害与阻碍他,在金石中游玩,在水火中行走,都是可以的。”魏文侯又问:“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子夏说:“挖掉心肺,抛弃思虑,我不能办到。即使这样,姑且说一说还是有可能的。”文侯说:“孔子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子夏说:“他老人家能办得到,但是不愿意这样做。”文侯十分高兴。

  有神巫自齐来处于郑,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

  列子见之而心醉,而归以告壶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

  壶子曰:“吾与汝无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衿,以告壶子。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乎不誫不止,是殆见吾杜德几也。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列子入告壶子。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将且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是殆见吾衡气几也。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氿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不及也。”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移,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狶如食人,于事无亲,雕瑑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㤋然而封戎,壹以是终。

翻译:有一个神奇的巫师从齐国来到郑国居住,名字叫季咸,知道人的生死存亡、祸福夭寿,所预言的年、月、旬、日,准确如神。郑国人见了他,都避开他走得远远的。列子见到他,佩服得如痴如醉,并回来把这事告诉了壶丘子,说:“原来我以为您的道术是最高的了,现在又有了比您更高的人。”壶子说:“我和你在书本上讨论过这些事,却并没有明白它的实际内容,又何况要了解道术呢?只有许多雌性动物而没有雄性动物,又怎么能生出卵来呢?你却要以你这点小道术与世上的人周旋,必然要露出真实面目,所以便容易让人看透而为你相面。你试试把他请来,让他看看我的相。”第二天,列子带着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去后对列子说:“唉!您的老师快要死了,不能活了,过不了十天了。我看他形色怪异,面如湿灰。”列子进来后,哭得衣服都湿了,把此话告诉了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显示给他看的是大地的表象,在不动不静中生存,所以他看见我杜塞了生机。再请他来一趟吧!”第二天,季咸又同列子来见壶子。出去后对列子说:“您的老师遇到我真是太幸运了!有救了。全身都有生气了,我看见他闭塞的生机在萌动了。”列子进来把这话告诉了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显示给他看的是天地交接,虚名实利都不入千心,而生机却已在脚后跟发动起来,这就是闭塞生机的萌动。所以他看到我好转的生机。再请他来一趟吧!”第二天,季咸又同列子来见壶子。出去后对列子说:“您的老师坐在那里心神恍惚,我无从给他看相,等他心神安定下来,我再给他看相。”列子进来告诉了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显示给他看的是太虚无迹象可征,所以他看到了我混沌平衡的生机。鲸鱼盘旋之处成为深渊,水流停积之处成为深渊,水流运动之处成为深渊,水流涌出之处成为深渊,水流陡落之处成为深渊,水流决口之处成为深渊,水流回拢之处成为深渊,水流入泽之处成为深渊,水流会合之处成为深渊,这是九种深渊。再请他来一趟吧!”第二天,列子又带季咸来见壶子。还没有站定,季咸就惊慌失色地逃走了。壶子说:“追上他!”列子追赶不上,回来报告壶子,说:“已经不见了,已经消失了,我追不上他了。”壶子说:“刚才我显示给他看的并没有离开我的本来面目。我无所执而随着他变化,他便搞不清我是怎么回事。于是我又像草一样跟着他颠倒,像水一样跟着他流动,所以他就逃走了。”列子这时才明白自己还没有学到什么,便返回到家中,三年不出门,替他妻子烧火做饭,喂猪像伺候人一样周到,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偏爱,不事雕琢而复归真朴,像土块一样独立而不受干扰,在纷繁的琐事中却心神一致,如此直到终身。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恶乎惊?”“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己?”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齑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多馀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乘之主,身劳于国,而智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己,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徒跣而走,暨乎门,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废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异。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

  翻译:列子到齐国去,半路上又返了回来,遇到了伯昏瞀人。伯昏瞀人问:“怎么又回来了?”列子说:“我感到震惊。”“为什么震惊?”“我在有十家酒店的小镇吃饭,刚到那里就有五家酒店赠送给我酒菜。”伯昏瞀人问:“这样,你为什么要感到震惊呢?”列子说:“心中的情欲没有消融,形态举动便有光彩,以这外貌镇服人心,使人轻易把自己视为老人而尊重,这可能带来祸患。那酒店老板特地准备些酒菜饭食,为的是得到多余的利润,他们的盈利很少,他们的权势也很小,尚且这样对待我。又何况拥有万乘兵车的君主,身体劳瘁于国家,而智能耗尽于政事,他一定会任用我去办事,并希望我取得功效的。所以我感到震惊。”伯昏瞀人说:“你的看法真是太好了!你这样严格要求自己,人们一定会归附你的。”伯昏瞀人没过多久去列子家,门外的鞋子都已经摆满了。伯昏瞀人面向北站着,竖着拐杖支撑着下巴。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就走了。接待宾客的人告诉了列子。列子提着鞋子光着脚赶了出来,追到大门口,问道:“先生既然来了,还不说几句启发训导我的话吗?”瞀人说:“算了吧!我原来就告诉你说,人们将归附于你,果然归附你了吧。这不是你有能力使别人归附于你,而是你没有能力使别人不归附于你。你哪里用得着以言行去感动别人呢?你事先就应当知道以言行感动别人的结果会使自己与众不同。而且心有所动,必然会动摇你的本性,这就更没有意义了。同你交往的人,没有人会告诉你。他们所说的闲言碎语,都是毒害人的话。不帮助别人觉悟,又怎么能称为好朋友呢?”

  杨朱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杨朱不答。至舍,进涫漱巾栉,脱履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间,是以不敢。今夫子间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杨朱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翻译:杨朱向南到沛地,老聃西游到秦地。杨朱抄郊野的小路,至梁地遇到了老子。老子在半路上仰天长叹道:“起初我以为你是可以教导的,现在看来不可教导了。”杨朱没吭声。到了旅舍,杨朱给老子送上洗脸水、嫩口水、毛巾和梳子,把鞋子脱在门外,跪着走到老子面前,说:“刚才您老人家仰天长叹道:‘起初我以为你是可以教导的,现在看来不可教导了。’学生想请教您原因,但路上您没有空,所以不敢问。现在您有空了,请问我哪里做错了。”老子说:“你神态傲慢,谁还愿意和你相处呢?最洁白的东西好像十分黑暗,最道德的人好像有所不足。”杨朱立刻变得十分恭敬地说:“敬听教诲了。”杨朱往沛地去,走到旅舍的时候,主人十分客气地迎接他进房间,老板安排坐席,老板娘拿来毛巾和梳子,旅舍的客人让出了坐席,在灶前烤火的人让出了灶门。当他从沛地回来的时候,旅舍的客人们已不再拘束,同他争抢坐席了。

   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柔,先出于己者。先不己若者,至于若己,则殆矣。先出于己者,亡所殆矣。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粥子曰:“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必刚,积于弱必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至于若己者刚;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老聃曰:“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

翻译:天下有经常取胜的方法,有经常不能取胜的方法。经常取胜的方法叫做柔弱,经常不能取胜的方法叫做刚强。二者容易明白,但人们却不懂得。所以上古时的话说:刚强可以战胜力量不如自己的人,柔弱可以战胜力量超过自己的人。可以战胜力量不如自己的,一旦碰到力量与自己相当的人,那就危险了。可以战胜力量超过自己的,就没有危险了。以柔弱战胜一个人,会像什么也没有干一样;以柔弱统治天下人,也会像什么也没有干一样。这叫做不想取胜而自然取胜,不想统治而自然统治。鬻子说过:“要想刚硬,必须要坚守柔软;要想强大,必须要保持虚弱。柔软积聚多了一定刚硬,虚弱积聚多了一定坚强。看他所积聚的是什么,就可以知道他祸与福的发展方向。

  刚强能战胜力量不如自己的人,一旦碰到力量与自己相当的人就会受挫折;柔弱能战胜力量超过自己的人,他的力量是不可估量的。”老聃说:“刚强的军队会被消灭,刚强的树木会被折断。柔弱的东西属于生存的一类,坚强的东西属于死亡的一类。”
   状不必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谓之人,而入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疱牺氏、女蜗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于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虎为前驱,鵰、鹖、鹰、鸢为旗帜,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萧韶九成,凤皇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于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年,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言之语者,盖偏知之所得。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于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
    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匾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芧,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俄而曰:“与若芧,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笼,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
       翻译:宋国有个饲养猴子的人,很喜欢猴子。他养了一群猴子,能理解猴子的想法,猴子也懂得他的心意。他还减少家里人的生活费用,以满足猴子的需要。不久家里贫困起来,他打算限制猴子的食物,又怕猴子不听自己的话,便先欺骗它们说:“喂你们橡子,早上三个,晚上四个,够吗?”众猴子都跳起来发了怒。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喂你们橡子,早上四个,晚上三个,够吗?”猴子们听了,都趴在地上十分高兴。动物之间以智慧与否互相笼络欺骗,都像这个样子。圣人用智慧来笼络欺骗那些愚笨的人,也就像养猴人用智慧笼络欺骗那些猴子一样。名义与实际都没有亏损,却能使它们时而高兴,时而发怒啊!
  纪渻子为周宣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可斗已乎?”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影向。”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耳。”
翻译: 纪渻子为周宣王饲养斗鸡。周宣王过了十天就问:“鸡可以斗了吗?”回答说:“不行。还没有真本领,只知依仗骄傲之气。”过了十天又问。回答说:“不行。它看到别的鸡的影子、听到别的鸡的声音就想应战。”过了十天又问。回答说:“不行。还瞪着眼睛,气势旺盛。”过了十天又问。回答说:“差不多了。即使别的鸡大声鸣叫,它的情绪也不会变动了。看上去像个木头鸡了。它的德已经完整了。别的鸡没有敢应战的,只有转身逃跑罢了。”
   惠盎见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于此,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也,未有爰利之心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对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竟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服寡人也。”
   翻译:惠盎拜见宋康王。康王正顿着脚咳嗽着,急急地说:“我所喜欢的是勇敢且有力量的人,不喜欢谈论仁义道德的人。您打算用什么来教导我呢?”惠盎回答说:“我这里有一种道术,能使别人即使勇敢,也刺不进我的身体;即使有力量,也打不中我。难道大王对此没有兴趣吗?”宋康王说:“好!这正是我所想要听到的。”惠盎说:“刺我不进,打我不中,这还是在受侮辱。我这里还有一种道术,能使人虽然勇敢却不敢刺我,虽有力量却不敢打我。不过不敢并不等于不想。我这里还有一种道术,能使人根本就不想打人。不过不想打还没有爱护帮助你的思想。我这里还有一种道术,能使天下的男
  人女子没有不高高兴兴要爱护帮助你的。这比勇敢、有力量要好得多,是比上述四种道术都好的道术。难道大王对此没有兴趣吗?”宋康王说:“这正是我所想要得到的。”惠盎说:“孔子、墨子就是这样。孔丘、墨翟没有土地却成为君主,没有官职却成为官长,天下的男人女子没有不伸着脖子、踮着脚盼望他们,希望得到安定和帮助的。现在大王是一个拥有万乘兵车的君主,如果真有这样的志向,那么国境之内的百姓,就都会得到好处。那恩惠就会比孔丘、墨翟多得多了。”宋康王无话可说。惠盎快步走了出去。宋康王对身边的人说:“会说话啊,客人竟然这样辩说把我说服了。”

3.心得
       《列子》有点像《道德经》举例注解版。这一章的例子看似荒诞不经,但是用心读,看到他背后深刻的意思之后,就觉得非常具有现实意义。
         “信”的力量,让人入水不溺,蹈火不热,我们要归附天道而非人道。那么怎么区分天道和人道呢,上一章国氏和向氏的寓言就讲明了。公私。
          盗天的四季,地的承载,辛勤劳动,收获,就是公道,想着去偷别人的,就是私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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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14 21:15: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周穆王
一、查字
幻:造字本义:名词,搭在枝条上、细微透明、若有若无的蛛丝。
庸:用泥土夯筑的护城墙郭,是最早的长城。庸的本意应该是一种技术内涵的表达,即通过积累式的、简单重复式的、非常可行实用的夯土手段就可以完成一种创造。而这种创造并非是依靠老天爷式的听天由命,是人们追求一个主观目标而付诸行动、达成结果的主动行为。在远古的社会中,这是很伟大的革命,有必要创造一个文字来表达这类内涵。很显然,庸字有实用、累积、堆砌......等内涵,更加鲜明的是能够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去通过简单的劳动完成不简单的创造。
同:造字本义:动词,众人在兴桩夯地时用号子统一用力节奏。
觉:造字本义:动词,因获得内在经验而发现某种真相。
(囗,城邑、方国)止,即“趾”,借代行军),表示行军征战,讨伐不义之地。
微:甲骨文長,长发的老人)(手执棍杖),表示老人拄杖而行。

二、翻译
     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硋。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路寝以居之,引三牲以进之,选女乐以娱之。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穆王乃为之改筑。土木之功。赭垩之色,无遗巧焉。五府为虚,而台始成。其高千仞,临终南之上,号曰中天之台。简郑卫之处子娥媌靡曼者,施芳泽,正蛾眉,设笄珥,衣阿锡。曳齐纨。粉白黛黑,佩玉环。杂芷若以满之,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以乐之。日月献玉衣,旦旦荐玉食。化人犹不舍然,不得已而临之。居亡几何,谒王同游。王执化人之祛,腾而上者,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据,望之若屯云焉。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皆非人间之有。王实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王俯而视之,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王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化人复谒王同游,所及之处,仰不见日月,俯不见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视;音响所来,王耳乱不能得听。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意迷精丧,请化人求还。化人移之,王若殒虚焉。既寤,所坐犹向者之处,侍御犹向者之人。视其前,则酒未清,肴未昲。王问所从来。左右曰:“王默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复。更问化人。化人曰:“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且曩之所居,奚异王之宫?曩之所游,奚异王之圃?王闲恒有,疑暂亡。变化之极,徐疾之间,可尽模哉?”王大悦。不恤国事,不乐臣妾,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右服骅骝而左绿耳,右骖赤骥而左白减木,主车则造父为御,离离右;次车之乘,右服渠黄而左逾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柏夭主车,参百为御,奔戎为右。驰驱千里,至于巨蒐氏之国。巨蒐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及二乘之人。已饮而行,遂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别日升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吕,而封之以诒后世。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谣,王和之,其辞哀焉。乃观日之所入。一日行万里。王乃叹曰:“於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于乐,后世其追数吾过乎!”穆王几神人哉!能穷当身之乐,犹百年乃徂,世以为登假焉。          翻译:周穆王时,最西方的国家有个能幻化的人来到中国,他能进入水火之中,穿过金属岩石,能翻倒山河,移动城市,悬在空中不会坠落,碰到实物不被阻碍,千变万化,无穷无尽,既能改变事物的形状,又能改变人的思虑。穆王对他像天神一样的尊敬,像国君一样的侍奉,把自己的寝宫让出来让他居住,用祭把神灵的膳食给他吃喝,选择美丽的女子乐队供他娱乐。可是这个幻化人却认为穆王的宫殿太低太差不可以居住,穆王的膳食又腥又臭不可以享用,穆王的嫔妃又羶又丑不可以亲近。于是穆王便为他另筑宫殿,土木建筑、雕梁画栋,以至于到了不能再巧妙的程度。穆王把府库的钱财全部耗尽,才把楼台建成。楼台高达八千尺,比终南山还要高,称作中天之台,挑选郑国和卫国美丽而苗条的女子,体洒香水,修饰娥眉,戴上首饰耳环,穿上东阿的细布,拖上齐国的绢绸,涂脂抹粉,描眉画唇,佩珠玉,戴手镯,再带上各种香草去充满这座楼台,演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等动听的音乐使他快乐,每月送去最美的衣服,每天送上最美的膳食。可是那位幻化人还不高兴,不得已才进去。没住多久,他邀请穆王一同出去游玩。穆王拉着他的衣袖,便腾云而上,到天的中央才停下来。接着便到了幻化人的宫殿。幻化人的宫殿用金银建筑,以珠玉装饰,在白云与雷雨之上,不知道它下面以什么为依托,看上去好像是屯留在白云之中。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鼻子闻到的,口舌尝到的,都是人间所没有的东西。穆王真以为到了清都、紫微、钧天、广乐这些天帝所居住的地方。穆王低下头往地面上看去,见自己的宫殿楼台简直像累起来的上块和堆起来的茅草。穆王自己觉得即使在这里住上几十年也不会想念自己的国家的。幻化人又请穆王一同游玩。所到之处,抬头看不见太阳月亮,低头看不见江河海洋。光影照来,穆王眼花缭乱看不清楚;音响传来,穆王耳鸣声乱听不明白。百骸六脏,全都颤抖而不能平静。意志昏迷,精神丧失,于是请求幻化人带他回去。幻化人推了一把,穆王好像跌落到了虚空之中。醒来以后,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左右还是原来侍候他的人。看看眼前的东西,那水酒是刚倒出来的,菜肴是刚烧好的。穆王问左右:“我刚才是从哪里来的?”左右的人说:“大王不过是默默地待了一会儿。”从此穆王精神恍愧了三个月才恢复正常。再问幻化人。幻化人说:“我与大王的精神出去游玩罢了,形体何尝移动过呢?而且您在天上居住的宫殿,与大王的宫殿有什么不同呢?您在天上游玩的花园,与大王的花园有什么不同呢?大王习惯了经常看到的东西,对暂时的变化感到怀疑。其实即使是最大的变化,无论是慢一点的变化还是快一点的变化,哪能都如实地描绘出来呢?”穆王十分高兴,从此不过问国家大事,不亲近大臣与嫔妃,毫无顾忌地到遥远的地方去游玩,他下令用天下最好的八种骏马来驾车,右边的服马叫骅骝,左边的服马叫绿耳,右边的骏马叫赤骥,左边的骖马叫白牺。穆王的马车由造父驾驭,泰丙为车右。随从的马车,右边的服马叫渠黄,左边的服马叫踰轮,左边的骖马叫盗骊,右边的骏马叫山子,由柏夭主车,参百驾驭,奔戎为车右。驰驱了一千里,到了巨蒐氏的国家。巨蒐氏于是献上白鹄的血液供穆王饮用,准备牛马的乳汁给穆王洗脚,并供奉所有乘车与驾车的人。吃喝以后继续前进,又歇宿在崑 山的弯曲处,赤水的北面。第二天便登上了崑 山巅,观览了黄帝的宫殿,并修缮整新,以传于后世。随后又成西王母的贵宾,在瑶池上宴饮。西王母为穆王朗诵歌谣,穆王也跟着唱和,歌辞都很悲哀。后来又观赏了太阳入山的情景,一天走了一万里。穆王于是叹道:“哎呀!我不修养道德而只知道享乐,后世的人恐怕要谴责我的罪过了吧!”穆王难道是神人吗?在一生中享尽了快乐,仍然活了一百岁才死,当时的人们还以为他升天了呢。
      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进之于室,屏左右而与之言曰:“昔老聃之徂西也,顾而告予曰: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吾与汝亦幻也,奚须学哉?”老成了归,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憣校四时;冬起雷,夏造冰。飞者走,走者飞。终身不箸其术,故世莫传焉。子列子曰:“善为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尽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测之哉?”
翻译:老成子在尹文先生那里学习幻术,三年尹文先生都没有告诉他。老成子向尹文请问是否有什么过错而请求离开。尹文先生向他作揖,让他进到内室,让左右退下,对他说:“当年老聃出关时,对我说:有出生的气和有形体之状,都是幻。造化的开始,阴阳的转化,就是生,就是死。穷尽数的终点就会变化,凭借形体转移变化的,就是化和幻。造物者巧妙,功德深厚,难以穷尽。但是凭借形体的人,他的技巧很容易显出,他的功能也浅薄,因此随时起来,随时泯灭。当知道了幻化之术与生死没什么区别时,就可以学习幻了。我跟你都是虚幻的,需要学习吗?”老成子回去了,将尹文先生的话深思了三个月,就能够自由地存亡,校验四时:冬天起雷,夏天造成冰,使飞的走,走的飞起来。一生都没有将这个术当作能力显现,因此世人没有得起真传。“列子说:”擅长化术的人,他的道紧密而庸实,他的功德使人们力往一处发,劲往一处使。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就是智勇之力,也许是从化而成,谁知道呢?   

   觉有八征,梦有六候。奚谓八征?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征,形所接也。奚谓六候?一曰正梦,二曰蘁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六者,神所交也。不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惑其所由然;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则无所怛。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物类。故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燔爇;阴阳俱壮,则梦生杀。甚饱则梦与,甚饥则梦取。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扬;以沉实为疾者,则梦溺。藉带而寝,则梦蛇;飞鸟衔发,则梦飞。将阴梦火,将疾梦食。饮酒者忧,歌舞者哭。子列子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梦自消。信觉不语,信梦不达,物化之往来者也。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寝不梦,几虚语哉?”
翻译:觉醒时有八种行为,做梦有六种等候发生的境界。什么是八征呢?一个是做以前的事情,第二个是做新的事情,第三个是得到,第四个是失去,第五个是哀伤,第六个是快乐,第七个是出生,第八个是死亡,这八征是形体所能够承接的。六候是什么?一是平时自然而然的梦,二是因惊愕而致梦,三是因思虑而致梦,四是因醒悟而致梦,五是因高兴而致梦,六是因畏惧而致梦。这六种原因,都是精神所交接的事情。不懂得神感事变所引起的原因的人,事情发生了还不知道是什么回事;懂得神感事变所引起的原因的人,事情一发生便明白是怎么回事。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无所畏惧。一个人体魄的充实、空虚、亏损、增强,都与天地相通,与外物相应。所以阴气过于旺盛,就会梦见过大河而恐惧;阳气过于旺盛,就会梦见过大火而被烧的;阴阳二气都过于旺盛,就会梦见生死残杀。吃是太饱会梦见给别人财物,没有吃饱会梦见夺取别人财物。所以以元气浮虚为病症的,就会梦见身体飞扬;以元气沉实力病症的就会梦见身体被淹埋。枕着带子睡觉会梦见蛇,飞鸟衔住头发会梦见飞升。天气将阴会梦见大火,身体将病会梦见吃饭。喝了酒以后会在梦中忧愁,唱歌跳舞以后会在梦中哭泣。列子说:“精神与事物相遇便成为梦,形体与事物接触便成为事。所以白天思虑与夜间做梦,都是精神与形体遇到某些事物的缘故。因此精神凝结在一点上的人,白天不会思虑,夜间也不会做梦。真正清醒的人不用语言,真在做梦的人并不通达,只是随着事物的变化而变化往来。古代的真人,醒着的时候连自己也忘记了,睡眠的时候不会做梦,难道是虚假的话吗?”

       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跨河南北,越岱东西,万有馀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才艺多方。有君臣相临,礼法相持。其所云为不可称计。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梦之所见者妄。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其土气常燠,日月馀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性刚悍,强弱相藉,贵胜而不尚义;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

翻译:最西方的南角有个国家,不知道与哪些国家接壤,名叫古莽之国。阴气和阳气不相交接,因而冬天与夏天没有分别;太阳与月亮的光芒照耀不到,因而白天与黑夜没有分别。那里的百姓不吃饭、不穿衣,睡眠很多。五十天一醒,以梦中的所作所为为真实,以醒时的所见所闻力虚妄。四海的中央叫中国,横跨大河南北,超越岱岳东西,有一万余里见方。这里的阴阳二气的比例分明,因而一个时期寒冷,一个时期炎热;昏暗与明亮的职分明确,因而一段时间是白天,一段时间是黑夜。这里的百姓有的聪明,有的愚昧。万物滋养繁殖,才艺多种多样。有君主与臣民的互相抉助,用礼仪与法律来共同维持,他们的言论与作为不可以数字统计。一段时间醒着,一段时间睡着,认为醒时的所作所为为真实,以梦中的所见所闻为虚妄。最东方的北角有个国家叫阜落之国。那里的土地之气非常寒冷,只能照到一点太阳与月亮的余光。那里的土地不长庄稼,老百姓只能吃草根与树木的果实,并且不知道用火烧了以后再吃,性情刚强凶悍,强大的欺凌弱小的,崇尚胜利而不崇尚礼仪,跑步与走路的时间多,休息的时间少,经常醒着而不睡眠。

  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有慰喻其懃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何所怨哉?”

  尹氏心营世事,虑钟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访其友。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馀,胜人远矣。夜梦为仆,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疾并少间。


     翻译:周朝有个姓尹的人大力添置家产,在他手下服役的人从清晨到黄昏都不得休息。有个老役夫的筋力已经消耗干净了,仍然不停地被使唤,白天呻吟呼喊着干活,黑夜昏沉疲惫地熟睡。由于精神恍惚散漫,每天夜里都梦见自己当了国君,地位在百姓之上,总揽一国大事,在宫殿花园中游玩饮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快乐无比。醒来后继续服役。有人安慰他过于勤苦,老役夫说:“人一生活一百年,白天与黑夜各有一半。我白天做奴仆,苦是苦了,但黑夜做国君,则快乐无比。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姓尹的一心经营世间俗事,思虑集中在家业上,心灵与形体都很疲劳,黑夜也昏沉疲惫而睡,每天夜里梦见自己当了奴仆,奔走服役,什么活都干,挨骂挨打,什么罪都受。睡眠中呻吟呼喊,一直到天亮才停止。姓尹的以此为苦,便去询问他的朋友。朋友说:“你的地位足以使你荣耀,你的财产用也用不完,超过别人很多很多了。黑夜梦见做了奴仆,这一苦一乐的循环往复,是一般的自然规律。你想在醒时与梦中都很快乐,怎么能得到呢?”姓尹的听了他朋友的话,便放宽了役夫所做的工程的期限,减少了自己苦心思虑的事情,他和役夫的苦也就都减轻了。
      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途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者矣。”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讵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薪者之归,不厌失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案所梦而寻得之。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室人又谓梦仞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熟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
翻译:郑国有个人在野外砍柴,碰到一只受了惊的鹿,便迎上去把它打死了。他怕别人看见,便急急忙忙把鹿藏在没有水的池塘里,并用砍下的柴覆盖好,高兴得不得了。过了一会儿,他忘了藏鹿的地方,便以为刚才是做了个梦,一路上念叨这件事。路旁有个人听说此事,便按照他的话把鹿取走了。回去以后,告诉妻子说:“刚才有个砍柴人梦见得到了鹿而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现在得到了,他做的梦简直和真的一样。”妻子说:“是  不是你梦见砍柴人得到了鹿呢?难道真有那个砍柴人吗?现在你真的得到了鹿,是你的梦成了真吗?”丈夫说:“我真的得到了鹿,哪里用得着搞清楚是他做梦还是我做梦呢?”砍柴人回去后,不甘心丢失了鹿。夜里真的梦到了藏鹿的地方,并且梦见了得到鹿的人。天一亮,他就按照梦中的线索找到了取鹿的人的家里。于是两人为争这只鹿而吵起来,告到了法官那里。法官说:“你最初真的得到了鹿,却胡说是梦;明明是在梦中得到了鹿,又胡说是真实的。他是真的取走了你的鹿,你要和他争这只鹿。他妻子又说他是在梦中认为鹿是别人的,并没有什么人得到过这只鹿。现在只有这只鹿,请你们平分了吧!”这事被郑国的国君知道了。国君说:“唉!这法官也是在梦中让他们分鹿的吧?”为此他询问宰相。宰相说:“是梦不是梦,这是我无法分辨的事情。如果要分辨是醒还是梦,只有黄帝和孔丘才行。现在没有黄帝与孔丘,谁还能分辨呢?姑且听信法官的裁决算了。”
  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与而朝忘;在途则忘行,在室而忘坐;今不识先,后不识今。阖室毒之。谒史而卜之,弗占;谒巫而祷之,弗禁;谒医而攻之,弗已。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华子之妻子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封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非药石之所攻。吾试化其心,变其虑,庶几其瘳乎!”于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曰。”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子贡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顾谓颜回纪之。
翻译:宋国阳里的华子中年时得了健忘症,早晨拿的东西到晚上就忘了,晚上放下的东西到早晨就忘了;在路上忘记走路,在家里忘记坐下;不知道先后,不知道今古。全家都为他苦恼。请史官来占卜,不能灵验;请巫师来祈祷,没有效果;请医生来诊治,也不见好转。鲁国有个儒生自我推荐说能治好他的病,华子的妻子和儿女以家产的一半作为报酬,请他开药方。儒生说:“这种病本来就不是算卦龟卜所能占验,不是祈祷请求所能生效,不是药物针灸所能诊治的。我试试变化他的心灵,改换他的思虑,也许能够治好。”于是试着脱掉他的衣服,他便去寻找衣服;不给他吃饭,他便去寻找食物;把他关在黑暗处,他便去寻找光明。儒生高兴地告诉他的儿子说:“病可以治好了。但我的方法秘密,只传子孙不告诉旁人。请其他人回避一下,让我单独和他在室内待七天。”大家按他的要求办了。没有人知道儒生干了些什么,而华子多年积累起来的病突然全都除去了。华子清醒以后,便大发雷霆,废黜妻子,惩罚儿子,并拿起戈矛驱逐儒生。宋国人把他捉住并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华子说:“过去我健忘,脑子里空空荡荡不知道天地是有还是无。现在突然明白了过去的一切,数十年来的存亡、得失、哀乐、好恶,千头万绪纷纷扰扰全部出现了。我害怕将来的存亡、得失、哀乐、好恶还像这样扰乱我的心,再求片刻的淡忘,还能得到吗?”子贡听说后感到奇怪,把这事告诉了孔子。孔子说:“这不是你所能懂得的啊!”回头叫颜回把此事记录下来。
  秦人逄氏有子,少而惠,及壮而有迷罔之疾。闻歌以为哭,视白以为黑,飨香以为朽,尝甘以为苦,行非以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将能已乎?汝奚不访焉?”其父之鲁,过陈,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证。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觉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哀乐、声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此言未必非迷,而况鲁之君子,迷之邮者,焉能解人之迷哉?荣汝之粮,不若遄归也。”
翻译:秦国的逢氏有个小孩,小时候很聪明,长大以后却得了迷糊的病症。听到唱歌以为是哭泣,看到白色以为是黑色,闻到香气以为是臭气,尝到甜昧以为是苦味,做错了事却以为是正确。意识所到的地方,无论是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没有不颠倒错乱的。一个姓杨的告诉这个孩子的父亲说:“鲁国的君子多才多艺,可能能治好吧!你为么不去拜访呢?”孩子的父亲去了鲁国,当路过陈国时,碰到了老聃,便告诉他儿子的病症。老聃说:“你的愚昧哪里能知道你儿子的迷糊?现在天下的人对什么为是、什么为非搞不清楚,对什么是利、什么是害糊里糊涂,害这种病的人很多,本来就没有清醒的人。而且一个人迷糊并不能使一家倾覆,一家人迷糊并不能使一乡倾覆,一乡人迷糊并不能使一国倾覆,一国人迷糊并不能使天下倾覆。天下人都迷糊,谁能纠正呢?如果使天下人的心都像你儿子的话,那么你就反而是迷糊的人了,那哀乐、声色、气味、是非,又有谁能纠正呢?我这些话未必不是迷糊的表现,更何况鲁国的君子们都是迷糊得最厉害的人,又怎么能解开别人的迷糊呢?不如担着你的粮食,赶快回去吧!”
  燕人生于燕,长于楚,及老而还本国。过晋国,同行者诳之;指城曰:“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谓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涓然而泣。指垅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哑然大笑,曰:“予昔给若,此晋国耳。”其人大惭。及至燕,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
翻译:燕国有个人出生在燕国,生长在楚国,到老年才回本国去。路过晋国时,同行的人欺骗他,指着城墙说:“这是燕国的城墙。”那人凄怆地改变了面容。同行的人指着土地庙说:“这是你那个地方的土地庙。”那人长叹了一声。同行的人指着房屋说:“这是你的先人的房屋。”那人流着眼泪哭了起来。同行的人指着坟墓说:“这是你先人的墓地。”那人禁不住大哭起来。同行的人失声大笑说:“我刚才是在欺骗你,这是晋国啊!”那人大为惭愧。等到了燕国,真的见到了燕国的城墙和土地庙,真的见到先人的房屋和墓地时,悲伤的心境变得轻微,迟缓。

三、心得
      这一章读起来荒诞不经。但是他提出了一个灵魂拷问:你认为的,就是真的吗?      前面几个寓言大概意思是,我们认为的实在的,是虚幻的。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你看那一觉睡五旬的人,他就把梦境当作了现实,那个老役夫,在梦境里获得安慰,以抵御白天的劳累。
逄氏之子,看起来黑白颠倒,生活一切错乱,可他真的是错乱吗?想到屈原感叹的,举世皆浊唯我独清,众人皆醉唯我独醒。在一个以妄为常的时代背景下,我们推崇的,我们反对的,就真的是应该被推崇,应该被反对的吗?
       宋阳里华子得了健忘症,但没有东西来扰乱他的心,被治好之后,数年的悲喜,得失开始扰乱他。于是想到前一章讲的大化有四,婴孩德全不被外物侵。
       最后一个语言,燕人到达真正的故国后,悲心更微,很多解释说是没有那么悲伤了,微有老人拄着拐杖的意思,走得慢,但是清晰,不被打扰。之前的大哭或许有情绪,有表演,有被外物裹挟,而经过此之后,反而更透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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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3 19:21: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仲尼
一、查字
闲:(門,房门)(木,木屏),表示遮挡房门视线的木屏。篆文承续金文字形。造字本义:名词,古代王公贵族立在房门与卧床之间、遮挡房门视线、保护卧室隐私的木屏
居:造字本义:动词,妇女生育坐月子,安安定定在家里过日子。
志:金文(之,前往)(心,思想),表示心之所向。篆文基本承续金文字形。造字本义:心之所向,即内心追求的目标。
失:造字本义:动词,手未抓牢而丢落。
废:廢,篆文(广,半开放的简易建筑)(發,投枪发箭,代指战争),表示战争破坏建筑,使建筑不完整。造字本义:动词,战争杀戮,摧毁房舍。
合:(口,向下的张开的嘴巴)(口,向上张开的嘴巴),表示两口相接。金文、篆文承续甲骨文字形。造字本义:动词,接吻亲嘴,调情相爱。


二、翻译
      仲尼闲居,子贡入侍,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出告颜回。颜回援琴而歌。孔子闻之,果召回入,问曰:“若奚独乐?”回曰:“夫子奚独忧?”孔子曰:“先言尔志。”曰:“吾昔闻之夫子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回所以乐也。”孔子愀然有间曰:“有是言哉?汝之意失矣。此吾昔日之言尔,请以今言为正也。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今告若其实: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于心虑,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曩吾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治天下,遗来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其如天下与来世矣?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于治乱,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虽然,吾得之矣。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所谓乐知也。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颜回北面拜手曰:“回亦得之矣。”出告子贡。子贡茫然自失。归家淫思七日,不寝不食,以至骨立。颜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门,弦歌诵书,终身不辍。
       翻译:孔子安定地坐在房门与卧床之间,子贡进去陪侍他,看见他面带愁容。子贡没敢问。出来告诉了颜回。颜回便取过琴,一边弹,一边唱起歌来。孔子听见了,果然把颜回叫进屋去,问道:“你为什么一人快乐?”颜回说:“先生为什么独自忧愁?”孔子说:“先说说你所快乐的原因。”颜回答道:“我过去听先生说:‘乐天知命所以不忧愁’,这就是我快乐的原因。”孔子凄然变色,过了一会儿,说:“有这样的话吗?你并没有理解到这句话真正的意思!这不过是我从前的说法罢了,让我用现在的话来补正吧。你只知道乐天知命没有忧愁的一方面,不知道另一方面。乐天知命还有着很大的忧愁呢。现在我告诉你问题的实质:修养个人的身心,不管是困厄还是显达,知道人生过去和未来的变迁不由自己决定,忘掉心中的一切纷扰,这就是你所谓的乐天知命就没有忧愁。从前我修订《诗》《书》,订正《礼》《乐》,准备用它来治理天下,遗留后世;不仅仅是为了修养个人的身心,治理鲁国一个国家而已。但鲁国的君臣一天一天地破坏他们应有的等级秩序,仁义日益衰减,人情愈发淡薄。这种政治主张在我活着的时候都无法在一个国家施行,更何况施于天下和后世呢?于是,我才明白《诗》《书》《礼》《乐》无助于治理乱世,但又不知道改变它的方法。这就是乐天知命还会有忧虑的原因。尽管如此,我现在已经得到方法啦。如今的乐天知命,并非古人所说的乐与知。无乐无知,才是真乐真知;因此便能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做到这一步,那么《诗》《书》《礼》《乐》,还有什么必要抛弃呢?为什么还要改变它呢?”颜回面北拱手施礼道:“我也懂得啦!”他出来告诉子贡。子贡茫然不解,回家深思七天,废寝忘食,以至于骨瘦如柴。颜回又去向他重新说明,他才返回孔子门下,从此弹琴唱歌,诵读诗书,终生不辍。

     陈大夫聘鲁,私见叔孙氏。叔孙氏曰:“吾国有圣人。”曰:“非孔丘邪?”曰:“是也。”“何以知其圣乎?”叔孙氏曰:“吾常闻之颜回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陈大夫曰:“吾国亦有圣人,子弗知乎?”曰:“圣人孰谓?”曰:“老聃之弟子有亢仓子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鲁侯闻之大惊,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应聘而至。鲁侯卑辞请问之。亢仓子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亢仓子曰:“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虽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心腹六藏之知,其自知而已矣。”鲁侯大悦。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
翻译:陈国的大夫出使访问鲁国,私下去拜见了叔孙氏。叔孙氏说:“我们国家有圣人。”陈国大夫说:“不就是孔丘吗?”叔孙氏说:“是呀!”陈国大夫问:“凭什么说他是圣贤呢?”叔孙氏回答:“我经常听颜回说:‘孔丘处世接物能够舍弃心智,只用形体。’”陈国大夫说:“我们国家也有圣人,您不知道吗?”叔孙氏问:“圣人是谁?”陈国大夫回答:“老聃有一个弟子叫亢仓子,他掌握了老聃的道术。能够用耳朵看,用眼睛听。”鲁侯听说这件事,大为惊奇,派了上卿带着厚礼去邀请亢仓子。亢仓子应邀来到鲁国。鲁侯谦恭地向他请教。亢仓子说:“那些传话的人都是瞎说。我可以视听不用耳目,却不能互换耳目的功能。”鲁侯说:“这就更加神奇啦!这种道术是怎么一回事?寡人还是想听听。”亢仓子回答:“我的形体合于心智,心智合于元气,元气合于精神,精神又合于虚静。如果有像蕃子一样细小的东西,有轻轻的细微的应答声音,即便远在八荒之外,或是近在眉睫之间,只要是冲我来的,我必定能够察觉。竟不知是我七窍四肢所感觉到的,还是心腹六脏知觉到的,不过是它自然而然地知道罢了。”鲁侯十分高兴。过些日子,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孔子,孔子听了,笑而不答。

     商太宰见孔子曰:“丘圣者欤?”孔子曰:“圣则丘何敢,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商太宰曰:“三王圣者欤?”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弗知。”曰:“五帝圣者欤?”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曰:“三皇圣者欤?”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圣则丘弗知。”商太宰大骇,曰:“然则孰者为圣?”孔子动容有间,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商太宰嘿然心计曰:“孔丘欺我哉!”
翻译:宋国的太宰去见孔子,问:“你是圣人吗?”孔子说:“我哪敢当圣人,我不过是学问广博知识丰富就是了。”宋国太宰问:“三王是圣人吗?”孔子说:“三王是善于使用智力和勇力的人,是不是圣人,那我不知道。”又问:“五帝是圣人吗?”孔子说:“五帝是善于推行仁义道德的人,是不是圣人,那我也不知道。”又问:“三皇是圣人吗?”孔子说:“三皇是善于顺应时势的人,是不是圣人,那我不知道。”宋国太宰大为惊骇,说:“那么谁是圣人呢?”孔子的脸色一时有些变化,然后说:“西方有一位圣人,他不治理国家而国家不乱,不说话而使人自然信服,不教化而政令自然实行,伟大而宽广啊,百姓不知怎么称赞他才好。我怀疑他是圣人,不知道真的是圣人呢?真的不是圣人呢?”宋国太宰默默地在心中计议说:“孔子在欺哄我啊!”
     子夏问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子曰:“回之仁贤于丘也。”曰;“子贡之为人奚若?”子曰:“赐之辩贤于丘也。”曰:“子路之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贤于丘也。”曰:“子张之为人奚若?”子曰:“师之庄贤于丘也。”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赐能辩而不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
翻译:子夏问孔子说:“颜回的为人怎样?”孔子说:“颜回的仁慈之心比我强。”又问:“子贡的为人怎样?”孔子说:“端木赐的辩说能力比我强。”又问:“子路的为人怎样?”孔子说:“仲由的勇敢程度比我强。”又问:“子张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颛孙师的庄重严肃比我强。”子夏离开座位问道:“那么这四个人为什么要来做您的学生呢?”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颜回能仁慈却不能反对,端木赐能辩论却不能沉默,仲由能勇敢却不能怯弱,颛孙师能庄重却不能随和。把四人的长处合起来交换我的长处,我也是不干的。这就是他们拜我为师而不三心二意的原因。”
    子列子既师壶丘子林,友伯昏瞀人,乃居南郭。从之处者,日数而不及。虽然,子列子亦微焉。朝朝相与辩,无不闻。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不相谒请。相遇于道,目若不相见者。门之徒役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敌不疑。有自楚来者,问子列子曰:“先生与南郭子奚敌?”子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虚,耳无闻,目无见,口无言,心无知,形无惕,往将奚为?虽然,试与汝偕往。”阅弟子四十人同行。见南郭子,果若欺魄焉,而不可与接。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与群。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与言,衎衎然若专直而在雄者。子列子之徒骇之。反舍,咸有疑色。子列子曰:“得意者无言,进知者亦无言。用无言为言亦言,无知为知亦知。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亦言亦知,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如斯而已,汝奚妄骇哉?”
翻译:列子拜壶丘子林为师,以伯昏瞀人为友,然后居住在城南边上,跟列子相交往的,以百计数也不够。即使这样,列子也谨言甚微。他们天天地一起讨论问题,远近没有不知道的。而与南郭子隔墙为邻二十年,却从不互相拜访来往。在路上相遇时,像没看见对方一样。门下的弟子和仆役都以为列子与南郭子有仇。有一个从楚国来的人,问列子说:“先生与南郭子为什么互相敌视?”列子说:“南郭子形貌充实而心灵空虚,耳朵不听,眼睛不看,口不说话,心灵没有知觉,形体没有变动,去拜访他干什么呢?即使这样,我姑且和你一起去一趟看看吧。”于是列子选了四十个弟子同行。见到南郭子,果然和土偶一样,不能同他交谈。回头看看列子,精神与形体已不在一起,也不能同他谈论了。没有一会儿,南郭子指着列子弟子末行一人,和他谈话,一副好胜的神气,好像抓住了真理,是一位胜利者。列子的弟子大为惊骇。回到住处,都带着疑问的面色。列子说:“懂得真意的人不再说话,什么都懂的人也不再说话。以无言为言也是一种言,以无知为知也是一种知。应当以无言为不言,以无知为不知。这样,也说了,也知了,也是无所不说,也是无所不知,也是什么都没有说,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像这样就行了,你们为什么要胡乱惊讶呢?”
   子列子学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老商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老商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更无是非;从口之所言,更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外内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口无不同。心凝形释,骨内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则理无所隐矣。
   翻译:列子在学习道术的时候,三年之内,心中不敢计较是与非,嘴上不敢谈论利与害,然后才得到老商斜着眼睛看一下罢了。五年之后,心中更不计较是非,嘴上更加不谈论利与害,然后老商才开始对他一笑。七年之后,顺从心灵去计较,反而觉得没有什么是与非;顺从口舌去谈论,反而觉得没有什么利与害;老师这才叫我和他坐在一块席子上。九年之后,放纵心灵去计较,放纵口舌去谈论,但所计较与谈论的也不知道是我的是非利害呢,也不知道是别人的是非利害呢,身外身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从此以后,眼睛就像耳朵一样,耳朵就像鼻子一样,鼻子就像嘴一样,没有什么区别了。心灵凝聚,形体消失,骨肉全都融化了;感觉不到身体倚靠着什么,两脚踩着什么,心灵想着什么,言论包藏着什么。如此而已,那事务的一切理路也就没有什么可隐藏的了。
    初,子列子好。壶丘子曰:“御寇好游,游何所好?”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我之游也,观其所变。游乎游乎!未有能辨其游者。”壶丘子曰:“御寇之游固与人同钦,而曰固与人异欤!凡所见,亦恒见其变。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务外游,不知务内观。外游者,求备于物;内观者,取足于身。取足于身,游之至也;求备于物,游之不至也。”于是列子终身不出,自以为不知游。壶丘子曰:“游其至乎!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眡。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观矣,是我之所谓游,是我之所谓观也。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
    翻译:列子原来喜欢游览。壶丘子说:“御寇喜欢游览,游览有什么可喜欢的呢?”列子说:“游览的快乐,是因为所欣赏的东西没有陈旧的。别人游览,欣赏的是所见到的东西;我游览,欣赏的是事物的变化。游览啊游览啊!没有人能分辨不同的游览方法。”壶丘子说:“御寇的游览本来与别人相同嘛,他还要说本来与别人不同呢!凡是见到的东西,必然会同时见到这些东西的变化。欣赏外物的变化,却不知道自身也在不停地变化之中。只知道欣赏外物,却不知道欣赏自己。欣赏外物的,希望把外物都看遍;欣赏自己的,也应把自身都看遍。把自身都看遍,这是最高的游览;把外物都看遍,并不是最高的游览。”从此列子终身不再外出,自己认为不懂得游览。壶丘子说:“这是最高的游览啊!最高的游览不知道到了哪里,最高的欣赏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任何地方都游览了,任何事物都欣赏了,这是我所说的游览,是我所说的欣赏。所以我说:这是最高的游览啊!这是最高的游览啊!”

     龙叔谓文挚曰:“子之术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文挚曰:“唯命所听。然先言子所病之证。”龙叔曰:“吾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忧;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视人如豕,视吾如人。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凡此众疾,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固不可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制仆隶,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几圣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浅术所能已也。”
    翻译:龙叔对文挚说:“您的医术十分精湛了。我有病,您能治好吗?”文挚说:“一切听从您的命令。但应先说出您的病症。”龙叔说:“全乡人赞誉我,我不以为光荣,全国人毁谤我,我不以为耻辱;得到了并不喜欢,丧失了并不忧愁;看活着像是死亡,看富贵像是贫穷;看人像是猪,看自己像是别人。住在自己家中,像是住在旅馆;看自己的家乡,像是西戎南蛮之国。所有这些病,爵位赏赐不能劝慰,严刑惩罚不能威胁,盛衰利害不能改变,悲哀快乐不能动摇,我这样做自然不能辅佐国君,交结亲友,管教妻子儿女,控制奴仆臣隶,这是什么病呢?什么药方能治好它呢?”文挚于是叫龙叔背着光线站着,文挚从暗处向明处看他。过了一会儿说:“唉!我看到你的心了,你的心里已经空虚了,几乎是圣人了!你的心已有六个孔流通了,只有一个孔还没有通达。现在人把圣明智慧当作疾病的,可能这样的吧!这不是我浅陋的医术所能治好的。”


   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由生而亡,不幸也。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由死而死,故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也。由死而生,幸也。故无用而生谓之道,用道得终谓之常;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季梁之死,杨朱望其门而歌。随梧之死,杨朱抚其尸而哭。隶人之生,隶人之死,众人且歌,众人且哭。
    翻译:无所作为而一直活着的,是自然之道。顺应常生之道而活着,因而虽然年老却不死亡的,是正常现象。顺应常生之道而死亡的,是一种不幸。有所作为而经常死亡的,也是自然之道。顺着常死之道而死亡,因而虽然年未老却自行死亡的,也是正常现象。顺着常死之道而活下来的,是一种侥幸。所以无所作为而活着叫做自然之道,顺应常生之道而得寿终叫做正常现象;有所作为而死亡也叫做自然之道,顺着常死之道而得夭亡也叫做正常现象。季梁死了,杨朱望其门而歌。随梧死了,杨朱抚摩着他的尸体哭泣。普通人出生了,大家便唱歌,普通人死亡了,大家便哭泣。
  目将眇者,先睹秋毫;耳将聋者,先闻蚋飞;口将爽者,先辨淄渑;鼻将窒者,先觉焦朽;体将僵者,先亟奔佚;心将迷者,先识是非:故物不至者则不反。
    翻译:眼睛将要瞎的人,先看到毫毛;耳朵将要聋的人,先听到蚊子乱飞的声音;口舌将要失去味觉的人,先辨出淄渑两水滋味的差别;鼻子将要失去嗅觉的人,先闻到烧焦的气味;身体将要僵硬的人,先喜欢奔跑;心灵将要糊涂的人,先识别是非:所以事物不发展到极点,是不会走向反面的。
     郑之圃泽多贤,东里多才。圃泽之役有伯丰子者,行过东里,遇邓析。观析顾其徒而笑曰:“为若舞,彼来者奚若?”其徒曰:“所愿知也。”邓析谓伯丰子曰:“汝知养养之义乎?受人养而不能自养者,犬豕之类也;养物而物为我用者,人之力也。使汝之徒食而饱,衣而息,执政之功也。长幼群聚而为牢藉庖厨之物,奚异犬豕之类乎?”伯丰子不应。伯丰子之从者越次而进曰:“大夫不闻齐鲁之多机乎?有善治土木者,有善治金革者,有善治声乐者,有善治书数者,有善治军旅者,有善治宗庙者,群才备也。而无相位者,无能相使者。而位之者无知,使之者无能,而知之与能为之使焉。执政者,乃吾之所使;子奚矜焉?”邓析无以应,目其徒而退。
       翻译:郑国的圃泽有很多贤能之人,东里有很多才智之士。圃泽有个学者叫伯丰子的,路过东里,碰到了邓析。邓析回头对自己的弟子笑了笑说:“我为你们戏弄他一下,看那个过来的人怎么办?”邓析的弟子们说:“这正是我们所期望的。”邓析对伯丰子说:“你知道被养育与养育的区别吗?被别人养活而不能自己养活自己的,是狗与猪一类的动物;养育万物而使万物为自己所用的,是人的能力。让你们这些人吃得饱,穿上衣服并得到休息的,都是我们这些掌握政权的人的功劳。而你们只会男女老少群居聚集在一起,为的是吃到牛牢猪圈和厨房里的食物,这与狗猪一类动物有什么区别?”伯丰子不加理会。伯丰子的随从从后面上来插话说:“大夫没有听说过齐国和鲁国有许多很有才能的人吗?有的擅长于盖房子,有的檀长于五金皮革制品,有的擅长于弹奏乐器,有的擅长于读书计数,有的擅长于带兵作战,有的擅长于宗庙祭祀活动,各种各样的人才都具备了。但却没有宰相,没有能管理和使用他们的人。管理他们的不需要专门的知识,使用他们的人不需要专门的技能,而有专门知识和技能的只能被管理和使用。你们这些掌握政权的人,都是我们所管理和使用的,你有什么值得傲慢的呢?”邓析没有话可说,示意他的弟子离开。
  公仪伯以力闻诸侯,堂谿公言之于周宣王,王备礼以聘之。公仪伯至;观形,懦夫也。宣王心惑而疑曰:“女之力何如?”公仪伯曰:“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王作色曰:“吾之力者能裂犀兕之革,曳九牛之尾,犹憾其弱。女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而力闻天下,何也?”公仪伯长息退席,曰:“善哉王之问也!臣敢以实对。臣之师有商丘子者,力无敌于天下,而六亲不知,以未尝用其力故也。臣以死事之。乃告臣曰:‘人欲见其所不见,视人所不窥;欲得其所不得,修人所不为。故学眎者先见舆薪,学听者先闻掸钟。夫有易于内者无难于外。于外无难,故名不出其一家。’今臣之名闻于诸侯,是臣违师之教,显臣之能者也。然则臣之名不以负其力者也,以能用其力者也;不犹愈于负其力者乎?”
   翻译:公仪伯以力气大而闻名于各诸侯国,堂溪公把这事报告了周宣王。周宣王准备了聘礼去请他。公仪伯来了后,宣王看他的样子,像个懦夫。宣王心中疑惑,问道:“你的力气怎样?”公仪伯说:“我的力气能折断春天蝗虫的大腿,刺穿秋天知了的翅膀。”宣王变了脸色,说:“我的力气能撕开犀兕牛的皮革,拖住九头牛的尾巴,我还嫌力气太小。你只能折断春天蝗虫的大腿,刺穿秋天知了的翅膀,却以力气大而闻名于天下,这是为什么呢?”公仪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离开了坐席,说:“大王问得好啊!我大胆地把实际情况告诉您。我的老师中有个叫商丘子的,力气大得天下没有对手,而他的至亲密友却不知道,这是他从来没有用过他的力气的缘故。我死心塌地去侍候他,他才告诉我说:‘人们都想见自己所见不到的,看别人所看不见的,想得到自己所得不到的,干别人所不干的。所以练习眼神的总是先看装满车子的木柴,练习听声音的总是先听撞钟的声音。在心里觉得容易,做起来便不会困难。做起来没有困难,因而名声也就出不了家庭。’现在我的名声传遍了各诸侯国,是我违背了老师的教导,显示了自己能力的缘故。那就是说,我的名声不是由我倚仗自己的力气得到的,而是由我运用自己的力气得到的,这不是比倚仗自己力气的人更好一些吗?”
  中山公子牟者,魏国之贤公子也。好与贤人游,不恤国事;而悦赵人公孙龙。乐正子舆之徒笑之。公子牟曰:“子何笑牟之悦公孙龙也?”子舆曰:“公孙龙之为人也,行无师,学无友,佞给而不中,漫衍而无家,好怪而妄言。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与韩檀等肄之。”公子牟变容曰:“何子状公孙龙之过欤?请闻其实。”子舆曰:“吾笑龙之诒孔穿,言‘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发发相及,矢矢相属;前矢造准而无绝落,后矢之括犹衔弦,视之若一焉。’孔穿骇之。龙曰:‘此未其妙者。逢蒙之弟子曰鸿超,怒其妻而怖之。引乌号之弓,綦卫之箭,射其目。矢来注眸子而眶不睫,矢隧地而尘不扬。’是岂智者之言与?“公子牟曰:”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晓。後镞中前括,钧後于前。矢注眸子而眶不睫,尽矢之势也。子何疑焉?“乐正子舆曰:‘子,龙之徒,焉得不饰其阙?吾又言其尤者。’龙诳魏王曰:‘有意不心。有指不至。有物不尽。有影不移。发引千钧。白马非马。孤犊未尝有母。’‘其负类反伦,不可胜言也。”公子牟曰:’子不谕至言而以为尤也,尤其在子矣。夫无意则心同。无指则皆至。尽物者常有。影不移者,说在改也。发引千钧,势至等也。白马非马,形名离也。孤犊未尝有母,非孤犊也。”乐正子舆曰:“子以公孙龙之鸣皆条也。设令发于余窍,子亦将承之。”公子牟默然良久,告退,曰:“请待余曰,更谒子论。”
   翻译:中山公子牟这个人,是魏国贤能的公子。喜欢与贤人交游,不过问国家事务,而欣赏赵国人公孙龙。乐正子舆这班人为此而笑话他。公子牟说:“你为什么要笑话我欣赏公孙龙呢?”子舆说:“公孙龙的为人,言行没有师承,为学没有朋友,好猾善辩却没有启发,知识杂乱而不成一家之言,喜欢奇谈怪论而胡说八道,企图迷惑别人的心,折服别人的口,与韩檀研习的那一套一样。”公子牟变了脸色,说:“你凭什么这样指责公孙龙的过错呢?请说出具体事实。”子舆说:“我笑公孙龙欺哄孔穿,他说:‘很会射箭的人能使后一根箭的箭头射中前一根箭的箭尾,一箭挨着一箭,一箭连着一箭,前面一箭对准目标尚未射到,后面一箭的箭尾已经放上了弓弦,看上去好像连成了一根箭。’孔穿大为惊骇。公孙龙说:‘这还不是最妙的。逢蒙的弟子叫鸿超,因对妻子大发脾气,要吓唬她,便用乌号的弓,綦卫的箭,射她的眼睛。箭头碰到了眼珠子,她却没有眨一下眼睛,箭掉到地上,却没有一点尘土飞扬。’这难道是聪明人所说的话吗?”公子牟说:“聪明人说的话本来就不是愚蠢的人所能明白的。后一根箭的箭头射中前一根箭的箭尾,是因为后一根箭的用力与方向和前一根箭完全相同。箭碰到眼珠子而没有眨一下眼睛,是因为箭的力量到了眼睛那里时已经用尽了。你又怀疑什么呢?”乐正子舆说:“你和公孙龙是同一类人,哪能不掩饰他的错误呢?我再说说更荒谬的言论。公孙龙欺哄魏王说:‘有意念产生,但心的本体却没有活动。有了具体概念,便不能包括所有的事物。有具体事物,便不能把所有的事物都包括进去。影子是不会移动的。头发可以牵引三千斤重的物体。白马不是马。孤牛犊不曾有过母亲。他那些与人们的看法相违背、与常理相反的言论,说也说不完。”公子牟说:“你不懂得这些至理名言,反而认为是谬论,其实错误的是你。没有意念,心的作用与本体才能同一。没有具体概念,才能包括所有的事物。能包括所有事物的,只能是永恒的‘存在’。说影子不会移动,是因为人移动后,原来的影子消失了,又产生了新的影子,新影子并不是旧影子的移动。头发能牵引三千斤重的物体,是因为‘势’到了能牵引三千斤的程度。白马不是马,是把马的形状与马的概念分离开来而言的。孤牛犊不曾有过母亲,是因为母亲健在的时候,它还不能称作孤牛犊。”乐正子舆说:“你认为公孙龙的言论都是有启发的。假如他放个屁,你也会把他吃掉。”公子牟沉默了好久,告辞说:“请过些时候,再邀你来辩论。”
  尧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欤,不治欤?不知亿兆之愿戴己欤?不愿戴己欤?顾问左右,左右不知。问外朝,外朝不知。问在野,在野不知。尧乃微服游于康衢,闻儿童谣曰:“立我蒸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不则。”尧喜问曰:“谁教尔为此言?”童儿曰:“我闻之大夫。”问大夫,大夫曰:“古诗也。”尧还宫,召舜,因禅以天下。舜不辞而受之。
    翻译:尧治理天下五十年,不知道天下治理好了呢,还是没有治理好?不知广大百姓愿意拥戴自己呢,还是不愿意拥戴自己?回头问左右的人,左右的人不知道。问宫外朝廷上的百官,他们也不知道。问不做官的长者,他们又不知道。尧于是穿上百姓的衣服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游览打听,听到有儿童唱的歌谣说:“您养育我们百姓,没有不合您的准则。大家全都不知不觉,遵循着天帝的法则。”尧高兴地问道:“谁教你唱这首歌的?”儿童答道:“我们是从大夫那里听来的。”又问大夫。大夫说,“这是一首古诗。”尧回到宫中,召见舜,便把帝位让给了他。舜没有推辞便接受了。
  关尹喜曰:“在己无居,形物其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故其道若物者也。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弗当矣。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用之弥满,六虚废之莫知其所。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知而忘情,能而不为,真知真能也。发无知,何能情?发不能,何能为?聚块也,积尘也,虽无为而非理也。”
      翻译:关尹喜说:“只要自己不执著于内心,一切有形之物就会自然显著。这时事物的运动就会像水一样流畅,事物的静止就会像镜子一样平净,事物的反应就会像回声一样迅速,所以事物的道本来是顺应事物的变化的。只有事物违背道,道不会违背事物。善于顺应道的人,也不用耳朵,也不用眼睛,也不用体力,也不用心思;想去顺应道却又使用眼睛、耳朵、形体与心智去寻求,就不得当了。道看上去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使用它能充满上下四方,不用它又不知道它在哪里。也不是有心人能使它远离,也不是无心人能使它靠近,只有能以沉默去取得、顺应本性去成就的人才能得到它。懂得了而不去用情,有能力而不去作为,这才是真正的知、真正的能。发用无知,怎么会有情?发用无能,怎么会有为?不过是聚集起来的土块,积累起来的尘埃罢了。仅仅是无为,还不是自然的理。



三、心得      
     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读经典或许也是让我们逐渐的步入无。读之前,我有很多目标,甚至奇欲,希望从读经典里面获取到什么东西,但是读了这么久,仿佛还是这个样子,生活依然这样,家庭也这样,以前疑惑的东西还是疑惑,那我还要继续读吗?孔子说 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渐渐从以前的奇欲,目标感里面脱离出来,就是读书而已,让经典跟自己的命贴在一起,读不懂就一遍一遍地读,让他长在身上,至于会收获什么,就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反而不在那么固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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