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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欣的《庄子》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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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1-26 17:14:3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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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july_zx 于 2022-11-26 17:17 编辑

庄子(约公元前369年—约公元前286年),名周,战国时期宋国蒙(主流说法为今河南商丘东北)人。战国中期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道家学派代表人物,与老子并称“老庄”。
  庄子因崇尚自由而不应楚威王之聘,仅担任过宋国地方的漆园吏,史称“漆园傲吏”,被誉为地方官吏之楷模。他最早提出的“内圣外王”思想对儒家影响深远。他洞悉易理,指出“《易》以道阴阳”,其“三籁”思想与《易经》三才之道相合。其文想象丰富奇特,语言运用自如,灵活多变,能把微妙难言的哲理写得引人入胜,被称为“文学的哲学,哲学的文学”。其作品收录于《庄子》一书,代表作有《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等。   
  据传庄子尝隐居南华山,卒葬于彼,故唐玄宗天宝初,被诏封为南华真人,《庄子》一书亦因之被奉为《南华真经》。

  读书会安排阅读《庄子》的理由是:庄子和老子并称老庄。
  今版《庄子》全书33章,内篇7章,外篇15章,杂篇11篇,阅读计划内篇七章每周二篇,外篇和杂篇26章每周四篇,留些温习整理的时间,计划共计用时16周。

  推荐读本:中华书局 《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 庄子》 方勇译注 统一书号 ISBN 978-7-101-10952-8



《庄子》泛读明天开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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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2-2 22:47: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ly_zx 于 2022-12-3 19:43 编辑

第一周(20221127-20221203)

本周任务:
  第一章逍遥游,第二章齐物论
  泛读任务:查生僻字、正音、朗读通顺、翻译跟简单心得。
————————————————————————————

第一章 逍遥游

一、查字正音

[tiáo]:蝉。
[jué]火:小火把。
鹪鹩[ jiāo liáo ]:小鸟名,善于筑巢。
[xiāo]然:空虚巨大的样子。

二、翻译
    北方的大海里有一条鱼,它的名字叫鲲。鲲的体积,不知道大到有几千里。变化成为鸟,它的名字就叫做鹏。鹏的脊背,真不知道长到有几千里;当它奋起而飞的时候,那展开的翅膀就好像天边的云。这只鹏鸟,大风吹动海水的时候就要迁徙到南方的大海去了。南方的大海是一个天然的大池子。
    《齐谐》是一部专门记载怪异事情的书。这本书上记载:“鹏往南方的大海迁徙的时候,翅膀拍打水面,能激起三千里的浪涛,环绕着旋风飞上了九万里的高空,乘着六月的风离开了北海。”山野中的雾气,飘飘扬扬的尘埃,都是活动着的生物的气息相互吹拂所致。天空苍苍茫茫的,难道就是它本来的颜色吗?它的辽阔高远也是没有尽头的吗?鹏往下看的时候,看见的应该也是这个样子。如果聚集的水不深,那么它就没有负载一艘大船的力量了。在堂前低洼的地方倒上一杯水,一棵小草就能被当作是一艘船,放一个杯子在上面就会被粘住,这是水浅而船却大的原因。如果聚集的风不够强大的话,那么负载一个巨大的翅膀也就没有力量了。因此,鹏在九万里的高空飞行,风就在它的身下了,凭借着风力,背负着青天毫无阻挡,然后才开始朝南飞。蝉和小斑鸠讥笑鹏说:“我们奋力而飞,碰到榆树和檀树就停止,有时飞不上去,落在地上就是了。何必要飞九万里到南海去呢?”要去近郊的人,吃饱饭往返,回来时肚子仍是饱的;到百里外的人,要用一整夜时间舂米准备干粮;到千里外的人,要聚积三个月的粮食。蝉和小斑鸠这两个小动物又怎么知道呢?小智比不上大智,短命比不上长寿。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早晨出生的菌类不到黑夜就死去,因而不知黑夜与黎明;寒蝉春生夏死或夏生秋死,因而不知春天与秋天。楚国的南方有一种大树叫做灵龟,它把五百年当作一个春季,五百年当作一个秋季。上古时代有一种树叫做大椿,它把八千年当作一个春季,八千年当作一个秋季,这就是长寿。可是彭祖到如今还是以年寿长久而闻名于世,人们与他攀比,岂不可悲可叹!

  商汤问棘的话也是这样的:“在草木不生的极远的北方,有个很深的大海,那就是天池。里面有条鱼,它的身子有几千里宽,没有人知道它有多长,它的名字叫做鲲。有一只鸟,它的名字叫做鹏。鹏的背像泰山,翅膀像天边的云;借着旋风盘旋而上九万里,超越云层,背负青天,然后向南飞翔,将要飞到南海去。小泽里的麻雀讥笑鹏说:‘它要飞到哪里去呢?我一跳就飞起来,不过数丈高就落下来,在蓬蒿丛中盘旋,这也是极好的飞行了。而它还要飞到哪里去呢?’”这就是小和大的不同了。

  所以,那些才智能胜任一官的职守,行为能够庇护一乡百姓的,德行能投合一个君王的心意的,能力能够取得全国信任的,他们看待自己,也像上面说的那只小鸟一样。而宋荣子对这种人加以嘲笑。宋荣子这个人,世上所有的人都称赞他,他并不因此就特别奋勉,世上所有的人都诽谤他,他也并不因此就感到沮丧。他认定了对自己和对外物的分寸,分辨清楚荣辱的界限,就觉得不过如此罢了。他对待人世间的一切,都没有拼命去追求。即使如此,他还是有未达到的境界。列子乘风而行,飘然自得,驾轻就熟。十五天以后返回;他对于求福的事,没有拼命去追求。这样虽然免了步行,还是有所凭借的。倘若顺应天地万物的本性,驾驭着六气的变化,遨游于无穷的境地,他还要凭借什么呢?所以说:修养最高的人能任顺自然、忘掉自己,修养达到神化不测境界的人无意于求功,有道德学问的圣人无意于求名。

  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说:“太阳月亮出来了,而小火把还不熄灭,它的亮度,要和日月相比不是太难了吗!及时雨降下了,还要灌溉田地,对于滋润禾苗,不是徒劳吗!你如果成了君王,天下一定大治,而我还徒居其位,我自己感到惭愧极了,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你。”许由说:“你治理天下,天下已经治理好了,而我再接替你,我岂不是为名而来吗?名,是依附于实的客体,我难道要做有名无实的客体吗?鹪鹩在深林中筑巢,只要一根树枝;鼹鼠饮河水,只要肚子喝饱。请你回去吧,天下对于我没有什么用!厨子虽然不下厨,主祭的人却不应该超越权限而代行厨子的职事。”

  肩吾向连叔求教:“我从接舆那里听到谈话,大话连篇没有边际,一说下去就回不到原来的话题上。我十分惊恐他的言谈,就好像天上的银河没有边际,跟一般人的言谈差异甚远,确实是太不近情理了。”连叔问:“他说的是些什么呢?”肩吾转述道:“‘在遥远的姑射山上,住着一位神人,皮肤润白像冰雪,体态柔美如处女,不食五谷,吸清风饮甘露,乘云气驾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他的神情那么专注,使得世间万物不受病害,年年五谷丰登。’我认为这全是虚妄之言,一点也不可信。”连叔听后说:“是呀!对于瞎子没法同他们欣赏花纹和色彩,对于聋子没法同他们聆听钟鼓的乐声。难道只是形骸上有聋与瞎吗?思想上也有聋和瞎啊!这话似乎就是说你肩吾的呀。那位神人,他的德行,与万事万物混同一起,以此求得整个天下的治理,谁还会忙忙碌碌把管理天下当成回事!那样的人哪,外物没有什么能伤害他,滔天的大水不能淹没他,天下大旱使金石熔化、土山焦裂,他也不感到灼热。他所留下的尘埃以及瘪谷糠麸之类的废物,也可造就出尧舜那样的圣贤仁君来,他怎么会把忙着管理万物当作己任呢!北方的宋国有人贩卖帽子到南方的越国,越国人不蓄头发满身刺着花纹,没什么地方用得着帽子。尧治理好天下的百姓,安定了海内的政局,到姑射山上、汾水北面,去拜见四位得道的高士,不禁怅然若失,忘记了自己居于治理天下的地位。”

  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给我大葫芦的种子,我种下后结出的葫芦大得可以容纳五石。用它来盛水,它却因质地太脆无法提举。切开它当瓠,又大而平浅无法容纳东西。我不是嫌它不大,只是因为它无用,我把它砸了。”庄子说:“你真不善于使用大的物件。宋国有个人善于制作防止手冻裂的药,他家世世代代都以漂洗丝絮为职业。有个客人听说了,请求用一百金来买他的药方。这个宋国人召集全家商量说:‘我家世世代代靠这种药从事漂洗丝絮,一年所得不过数金;现在一旦卖掉这个药方马上可得百金,请大家答应我卖掉它。’这个客人买到药方,就去游说吴王。那时正逢越国入侵吴国,吴王就命他为将,在冬天跟越国人展开水战,大败越人,吴王就割地封侯来奖赏他。同样是一帖防止手冻裂的药方,有人靠它得到封赏,有人却只会用于漂洗丝絮,这是因为使用方法不同啊。现在你有可容五石东西的大葫芦,为什么不把它系在身上作为腰舟而浮游于江湖呢?却担忧它大而无处可容纳,可见你的心地过于浅陋狭隘了!”

  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人家把它叫做臭椿;它那树干上有许多赘瘤,不合绳墨,它那枝权弯弯曲曲,不合规矩。它长在路边,木匠都不看它一眼。现在你说的那段话,大而没有用,大家都不相信。”庄子说:“你难道没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屈身伏在那里,等待捕捉来来往往的小动物;它捉小动物时东跳西跃,不避高下;但是一踏中捕兽的机关陷阱,就死在网中。再看那牦牛,它大如天边的云;这可以说够大的了,但是却不能捕鼠。现在你有一棵大树,担忧它没有用处,为什么不把它种在虚无之乡,广阔无边的原野,随意地徘徊在它的旁边,逍遥自在地躺在它的下面;这样大树就不会遭到斧头的砍伐,也没有什么东西会伤害它。它没有什么用处,又哪里会有什么困苦呢?”


三、心得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至人、神人、圣人继承并对应《列子》中的黄帝、周穆王、仲尼,是庄子心目中的理想人格,是做到了无己、无功、无名的真人,是无所待而能逍遥游的仙人。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今时之人被各种物欲情欲所蒙蔽,如何求得乐逍遥?从小事做起,在做事中积德,获得救赎

四、朗读
  已上传微盘。




第二章齐物论

一、查字正音
山陵之畏隹(wēi cuī):指山林的高大,这里意为山林被风吹得摇来动去。陵,通“林”。畏隹,通“巍崔”。
宎(yǎo):深谷之声。
泠(líng)风:小风。
缦(màn):通“慢”,迟缓。
洫(xù):衰老颓败。
眹(zhèn):迹象,征兆。
莛(tíng)与楹(yíng):草茎。楹,房柱。莛在此喻“小”,楹在此喻“大”。
恢诡谲(jué)怪:泛指诡异奇怪的事物。
畛(zhěn):界限。
蝍蛆(jí qū):蜈蚣。
鸱鸦(chī yā):猫头鹰。
猵(biān)狙:猕猴,与猿形似。
冱(hù):冰冻。
鸮(xiāo):斑鸠鸟。
滑涽(hūn):纷繁杂乱。
芚(dùn):通“沌”,混沌。
黮(dàn)暗:暗昧不明,所见偏颇。
天倪(ní):自然的分别。
蛇蚹(fù)蜩(tiáo)翼:蛇依凭鳞片,蝉依凭薄翼。
蘧蘧(qú):惶恐的样子。

二、翻译
   南郭子綦靠几静坐,仰面朝天缓缓地吐气,茫然若失,就像魂魄离开了躯体。南郭子綦的学生颜成子游见状马上前来侍候,问南郭子綦说:“您刚才是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境界呢?一个人的肢体形貌在打坐时固然可以使它像枯槁之木一样毫无生气,难道一个人的心神在打坐时也可以使它像死灰一样毫无生气吗?您在今天所表现出来的安稳境界,跟以前的安稳境界绝对不一样。”南郭子綦回答说:“偃,你问此事,不是问得很好吗?今天我遗忘了形体之我,你知道这一点吗?你只听到人吹箫管发出的声音,而没听听风吹众窍所发出的声音,你只听到风吹众窍所发出的声音,而没有听到天地间万物的自鸣之声!”
    子游说:“能不能问一问大地的声音与天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呢?”南郭子綦回答说:“那个地籁就是无边无际的造物之作用所发出的能量之气息啊,发出来之后就被叫作风。这种能量要么就是内在蕴含着不发出来,一旦发出来就会万窍怒号,难道你耳边就没有听到过这种‘呼呼’的风声吗!山林的险峻、大树周身的窍穴,有的形状像鼻子,有的形状像张开的嘴,有的形状像耳朵,有的形状”像扁长的发簪,有的形状像凸出来的圈筒,有的形状像凹下去的浅坑,有的浅一些,有的深一些;于是所发的声响就有的快促,有的像响箭,有的刺耳,有的发自往里吸,有的发自往外出,有的像嚎哭声,有的像狗叫,有的像悲哀声。能量流的运动原本就很舒缓动听,怪就怪在随着各种物体所发出的众口乱叫而嘈杂了;当徐徐之风时万物就会轻微地唱和,当风大时万物就会大点儿地唱和,当劲风厉厉时反而所有能发响者皆欲发而无声了,难道你没有从风响的音调中听出来各种声响的发声原因、从风的响声上听出其后面的那个不发声的东西吗?”
    子游又问:“大地的本意可以借助万物之窍所发出的唱和声中表达出来,人所的本意也可以从清悠、消沉、谐美的各种丝竹的或条畅或激昂的声中表达出来,那么天的本意是怎么表达出来的呢?”南郭子綦说:“所谓天籁的音响万变,而又能使其自行息止,这完全都是出于自然,有什么东西主使着它呢?”
    大智者看上去显得非常广博,小智者却十分琐细;高论者盛气凌人,争论者小辩不休。辩士睡时,精神与梦境交错在一起,醒后疲于与外物接触纠缠。每天与外物相接,其心有如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一样疲惫。有的心机柔奸,有的善设陷阱,有的潜机不露。小的惧怕表现为忧惧不安,大的惧怕表现为惊恐失神。三灾八难的降临就像箭在弦上一样地随时而发,这全是由于行为人的心机所伺机行是非之行径所造成的;三灾八难的不降临也可以像发愿一样的通过履践其愿誓而消失,那就要看行为人是否践履自己的愿誓而坚持无思无为的行径来决定了。神情衰沮就像秋风冬雪肃杀万木一样无情,这就说明道心逍遥之本性的消亡是渐进的过程;如果行为人沉迷于自己之心机的经营里而不醒悟的话,也就很难再回到那个逍遥的本性去了。然而行为人对恢复道心的修行却厌恶得像自行封闭起来的蚕子一样的听不进去,这就说明行为人的执着意识的积习太严重了;像这样的几乎等于死亡的心,实在是没法使它再恢复生气。所谓的喜怒哀乐,都是认取了事物对自己所引发的感受而逐步形成多忧惧的意识,正在这个意识之执着的支配下才形成了轻狂而放任的或喜或怒或哀或乐的情绪了。喜怒哀乐发出来之后就过去了,接着而来的就是又孕育出了无明之烦恼,如此的一天到晚的不是喜乐就是烦恼的交替着出现在眼前,而从来不知道它们是怎么产生的。不可救药啊,不可救药!一天到晚地如此活着,三灾八难也就由此产生了啊!
    如果没有了我之内外的任何对立面的观念也就没有我的观念了,如果没有了我的观念也就没有了博取之心了,如此也就基本上接近于那个道心的行径了,然而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支配着这个道心的行径。好像其中有一个迫使万物循势而动的主宰在,然而偏偏找不到那个主宰的迹象在什么地方,当你恢复了道心之后就会彻底明了那个迫使万物循势而动的主宰了,但它却又没有一个具体的形状可见,它仅仅是道心的广大无缘之悲性而没有具体形状而已。一个人身上有百骸、九窍、六脏,当这些脏器都完备了之后才能决定一个人的生存,那么你认为哪一个脏器最重要而倍加爱护呢?还不是都喜欢而都倍加爱护吗?这个问题的背后岂不牵扯到一个“私我”的观念了吗?如果有一个“私我”之观念的话,那么各脏器岂不就成了分别为“私我”提供专职服务的臣下与妻妾了吗?这种势必缺乏协调性的臣下与妻妾岂不就不足以担当全面治理整个机体的重任了吗?难道它们是逐个轮流着担当君的职责而协调各位臣妾的工作吗?这就证明里面有一个真正的主宰在后面起着决定作用吗?如果实证到了那个广大无缘之慈悲性的道心原来是没有具体形状可得的时候,那时候就会明白这个真宰的作用无论怎么做都既不会益于也不会损于那个真宰者的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性了。然而自从那个人人都有的真主秉承了执着之意识以投胎成人之后,还没有到该死的寿数时就在哪里等着寿尽的一天了,这是因为内外界事物所诱发的爱、恶、欲、的心行在相争斗以至于相消耗的缘故;明明知道生命的寿终就像飞驰一样,但却不知道如何止住这种迈向寿终的步伐,对于自许聪明的人们来说难道不是一种悲哀吗!只知道一辈子地役使自己的心身去赴爱、恶、欲的劳役但对于恢复道心却毫无一点儿进展,整天精神不振地疲于劳役但却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对于自许聪明的人们来说难道不是一种痛心吗!即使能够达到人们所说的千万岁的长生不老,对于道心的恢复又有什么益处呢?即使其形体逐渐衰败枯萎,也只是其执着心使其具有了这种变化而已,对于那个真宰的不生不死、不增不减、不垢不净性而言怎能不是最大的痛心呢!人生在世,本来就如此糊涂吗?
    还是只有我糊涂,而别人也有不糊涂的呢?世人如果都以自己的偏见作为判别是非的标准,那么谁没有一个标准呢?何必是懂得事物更替而心有见地的人才有是非标准呢?即使愚蠢的人也是有的。在未有成见存于心中之前已经就因自己的好恶之感受而得出对与错的心得了,这个心得之现象的得出就像今天刚到了越国而实际上原本就在越国一样地早就待在那个地方了。所以才从道心里凭空产生出心得乃至执着了。对于通过作意而产生出神奇的事物来的行为而言,即使有着禹王那样的神通,也不能有一点儿故意去知道的心在,客观世界的任何事物又怎能奈何于超然物外的那个道心之吾的神奇作用呢!
    言论出于机心,与无心而吹的“天籁”是不同的。发言者知持一端,他们的话并不能作为衡量是非的标准。为了表述某事物果真就需要言辞吗?人们最初始时的思想交流并没有使用言辞啊!人们的言辞之所以能听得懂而雏鸟的叫声却听不懂,这个能听懂的背后是有一个思辨的审明作用在呢?还是没有思辨的审明作用在呢?那个大道为什么未被真正地认识到而产生了见解上的真与假呢?言辞所表述的意义为什么未被真正地认识到而产生了判断上的是与非呢?那个大道为什么必须去参悟才能实证到它而不能通过想象去找到它呢?言辞所表述的意义为什么必须通过思辨才能听懂而不能一听就能确定其真意呢?原因就在于那个大道被不深刻、不全面的小见解给遮蔽住了,就在于言辞所表述的意义被言辞本身的巧妙之比喻或夸张给遮蔽住了。所以才产生了儒墨两家之学术思想的我对你错的争鸣,世人都是用自己所认定的正确去评判人家的不正确,都是用自己所认定的人家的不正确来宣扬自己的正确。与其想用自己所认为的正确去推定人家的不正确,与其想用人家的不正确来证明自己所认为的正确,那就不如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修身以达到内明为好。
    天地万物在道体上不存在你我它的分别,天地万物在道体上也不存在你对及它错的差别。如果从万物存在的现象去看就不会认识到万物是道体之妙用的那个本质,只有从内明的大智慧上去看才能认识到万物同是道体之妙用的那个本质。所以说人们之所以会有万物的个体皆有差异以及你对而它错的分别心乃是从没有分别心的物我同胞的实相中产生的,于是那个没有分别心的物我同胞之实相的提法也就对应于人们的分别心而提出来了。人们之所以会产生分别心,乃是由于当下一念的喜爱心所造成的虽然都是因为当下一念的喜爱心所造成,但当下一念的喜爱心刚刚生起便又马上消失了,前念刚刚消失便又马上生起了后念的喜爱心;于是人们的分别心刚刚形成执着又紧接着遇到新的事物而须要去分别了,于是对新事物的分别心又形成另一个新的执著心了;因为先前的执着心而产生了对新遇到之事物的不认同,对新遇到之事物的不认同经过喜爱心的分别又形成了新的另一个执着。所以每一位恢复了道心的圣人无不鉴于当下之一念的迁流不断而不由得时刻注意着当下一念的似起未起之时,也就是因为这个道理啊!在先前的那个执着的作用下产生了新的另一个执着,新的另一个执着又变成了产生新执着的旧执着。先前的执着是喜爱心所认为的对与错而形成的,新执着也是喜爱心所认为的对与错而形成的。果真存在着执着心所认为的那个正确吗,果真存在着执着心所认为的那个不正确吗?无论是执着心所认为的正确还是所认为的不正确皆是失去了道心中庸之用的结果,这就是所说的形成执着的关键之所在。正是由于形成执着的整个关键作用发生在旧执着与新执着的环环相产生的现象中,于是无始劫以来所形成的无穷的执着也就变成了遮蔽道心的“五蕴”了。道心的中庸之大用是无穷无尽的,意识心的执着之妄用也是无穷无尽的。所以说要想了知道心的全体之大用还是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修身以达到内明为好。
    用自己的手指来说明人家的手指不是手指,不如不用自己的手指来说明人家的手指不是手指为好;用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不如不用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为好。从道通为一的观点看,天地与一指,万物与一马,都是没有区别的。
    人家认为可,我也跟着认为可;人家认为不可,我也跟着认为不可。于是那个道的生发万物的妙用也就在因缘聚合而生的条件下形成了,于是万物也就在遇到了所对应的因缘聚合的条件下而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形物了。有的万物之个体能适应因缘聚合而生的各种不同的环境条件而生,有的万物之个体不能适应因缘聚合而生的各种不同的环境条件而只能待其适应的环境条件时而生;所以有的万物之个体也就顺势而形成了具有新特色的形体了,有的万物之个体则未能顺势形成新特色的形体而是保持了始祖的面目乃至被淘汰。为什么有的万物之个体能顺势而形成具有新特色的形体呢?那是因为它具有能顺势而生的适应性所以才形成了具有新特色的形体。为什么有的万物之个体不能顺势而形成具有新特色的形体呢?那是因为它不具有能顺势而生的适应性所以才不能形成具有新特色的形体。为什么有的万物之个体能具有顺势而生的适应性呢?那是因为它具有适应因缘聚合而生的各种不同环境条件的天性。为什么有的万物之个体不具有顺势而生的适应性呢?那是因为它不具有适应因缘聚合而生的各种不同环境条件的天性。万物原本就具有顺势而形成的具有新特色的适应性,万物原本就具有适应因缘聚合而生的各种不同环境的天性。没有哪一个万物之个体不是因为这种适应性而生,也没有哪一个万物之个体不是因为这种天性而生。所以才产生了诸如轻空的莚秆或坚实的楹柱之类的各种不同物类,才产生了诸如丑陋或美丽之类的各种不同形色,才产生了诸如中正、阴险、诡秘、古怪之类的各种不同性格,当你通达了那个道心的大用后就会明白它们都是无二无别的实相了。
    万物之生命的死亡与分解的过程,就是又形成新的生命的过程;形成新的生命的过程,就是其生命的下一次死亡与分解的过程。万物根本就没有什么生与死的截然不同,或生或死的现象也只是同时发生着的道心之大用而已;正是由于实证到了道境界的人彻底明白了或生或死的现象都是同时发生着的,所以也就没有了意识分别心地将一切行为都隐含在恰到好处的无用中了。当一切行为都隐含在恰到好处的无之中了的时候,才能遵循道心的全体之大用;当能遵循道心的全体之大用的时候,才能通达一切现象皆是无二无别的实相;当通达了一切现象皆是无二无别之实相的时候,才能驾驭道心的全体之大用;当驾驭了道心的全体之大用的时候,也就差不多恢复了那个道心了。遵循这个过程也就恢复那个道心了。恢复了那个道心也就凡事只是无为地去做而不去问为什么了,这才叫作真正的道境界。被喜怒爱恶欲所驱使的心意之妄动与其内在的思辨觉知之作用是一个本源,然而却不知道此二者都是一个本源,这就叫作只知朝四而不知暮三的猴子意识。为什么叫作只知朝四而不知暮三的猴子意识呢?管理猴子的人给猴子喂食橡实时说:“早晨喂三个晚上喂四个。”众猴子闻之则大怒;管理猴子的人又说:“既然大家都不同意,那就还按早晨喂四个晚上喂三个的老法子。”众猴子们则闻之则大喜。名字之类的名相与名相所代表的那个实物的本性原本就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在人们的喜怒哀乐恶欲的心理作用下却变成了各种不同的理解,这就是因为那个只知朝四而不知暮三的意识在作怪啊。所以恢复了道心的圣人们既能在外行上将各种矛盾对立的意识调节控制在中和的状态,又能在内行上安闲自在于道心大用之遍行的无二无别的精神境界中,这就叫作一个道心境界而同时有着内外两种行径的圣行。
    古时候的人,他们所具足的大智慧任何地方都能无所不至啊!都是达到了什么样的无所不至呢?凡所做出的任何行为从根本上就没有做事之动机的存在,就是具足了无所不至的大智慧的境界了,当具足了这种无所不至的大智慧后,就再也不会被喜怒爱恶欲的习气所污染了。差一点的境界则仅仅才有了做事的动机,但却没有达到“这是我的,那是你的”的私我意识;再差一点的境界也只是有了“这是我的,那是你的”的私我意识,但却没有形成以我见而划分对错是非的唯我意识。后来我人便有了对错是非之心而且越来越严重了,于是道心也就亏失了;道心之所以亏失了,完全是心里的那个喜欢之所用所导致的。难道那个道心果真会圆满也会亏失吗,还是果真不会圆满也不会亏失呢?那个道心确实会圆满也会亏失,所以当大琴师昭氏鼓琴时便能激荡起人们心神的喜悦而造成道心之静的亏失了啊;那个道心确实不会圆满也不会亏失,所以当大琴师昭氏不鼓琴时人们的心神便恢复了道心之静的常态了。大琴师昭文的鼓琴之技艺,大乐师师旷持策以击乐器,大逻辑家惠子的诡辩之造诣,就这三个人对于各自爱好之事所达到的极其微妙的程度而言,都是各自领域里的顶尖高手,所以才能千古流传下来。由此三人在琴、诊、论上有着超乎寻常的爱好心,所以才使得在琴、诊、论的成就上大大超出了其他方面的技能;他们之所以爱好其所好的东西,其目的就是为了彻底研究明白所爱好之东西的内在机制。所爱好之东西的内在机制本来就不是靠研究所能研究明白的事反而执意地要去研究明白它,所以才犯了坚石非坚、白马非马之逻辑式的错误以至于愚昧终生。像他们那样地达到了极其微妙的程度就算是真正的最高成就了吗?那么我们每一个意识心用事的人也就可以说是成道的圣人了。像他们那样地达到了极其微妙的程度不算是真正的最高成就吗?那么万物与我人也就不会成为个别的个体了。所以,只有这样地将那个大道的玄机深究到大生疑惑的境地才能不知不觉地过渡到恍然大悟的境界,这正是圣人所希望的啊!只有达到了恍然大悟的境界才能没有是非对错之意识而一切行为都隐含在道心的无为之大用中,所以也就没有了意识分别心地将一切行为都隐含在恰到好处的无之用中了。
    刚才已将“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的道理说过了,那么它与“为是不用而寓诸庸”的道理是一回事呢,还是与“为是不用而寓诸庸”的道理不是一回事呢?就以人们所认为的是一回事与不是一回事的那个认识而言,认识本身的那个思维所产生的心行就是同一回事,如此也就理解“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的道理与“为是不用而寓诸庸”的道理没有什么不同了。尽管如此,也需要试着将其道理说明如下。有的心行是从意识中突然产生的,有的心行是从末那识中迁流过来的,有的心行是从藏识中迁流过来的。来源于意识中的心行有的正存在着,有的已经过去了,来源于末那识的心行有的出于旧有的执着、有的出于最近才有的心得,来源于藏识中的心行乃是既没有形成执着,又没有形成心得的无为之举。心行就是这样地一会儿是从意识中产生出来,一会儿是从藏识中迁流出来,却不知道这两张心行的现象,它是不是真实的存在呢?现在用哪个会思会想的意识心反思一下自己就会发现所谓的“我”是不真实的假象了,而那个不会思不会想的道心之吾则是真实存在的了。道心之吾果真是真实的存在啊!意识心之假我果真是不真实的存在啊!
    整个的天下在实相上不会比秋毫的尖头大,相形之下那有形的大山却是渺小得很;我们的寿命在实相上不会比夭折的小儿寿长,相形之下那八百寿的彭祖却是夭亡的小儿;这就证明天地与我们都是道心之大用的妙用所生,万物与我们都是一个本体而没有人我万物之别。既然天地人我万物都是一个本体的“一”而没有差别,为什么会有天地人我万物之不同的认识存在呢?既然认为它们都是一个一个的个体而有差别,又怎会没有天地人我万物之不同的认识存在呢?道之实相用言辞说出来就变成第二重的言辞之比喻象了,将道的比喻象再用言辞说出来就变成第三重的意识之妄见象了。自从道之实相变成言辞之比喻象再变成意识之妄见象以来所代代递增的妄见象,即使技术最高超的人来推算也不能计算清楚它,更何况还有以后所必然会形成的意识之妄见象呢!从道的不可言说的实相上就能变成言辞之比喻象以至于再变成意识之妄见象,更何况将意识之妄见象再变成妄见的言辞之比喻象呢!由此而知,意识之妄见再变成意识之妄见的沿流永远没有一个尽头,原因就在于妄见的沿流层出不穷。
    对于那个道心的大用而言在最初并没有“这是我的,那是你的”的私我之意识,对于言辞而言却从一开始便不存在永久不变,正是因为意识之妄见的沿流永远没有一个尽头而从道心之大用中形成了人我万物的各个个体及各种思想意识了。请让我说说这些界限:有上下、尊卑之序,有亲疏之理、贵贱之仪,有剖析万物、分别彼此,有角逐胜负、对辩是非,这就是儒、墨等派所争辩的八种界限。对于宇宙之外的不可知,圣人只是保留其说而不加以讲解;对于宇宙之内的事物,圣人只是讲解而不加以评说;对于以天道中正为喻的《春秋》所记载的经纶天下的先王的济世之道,圣人只是评说而不加以争辩。
    由圣人的做法可知,既然有了是非对错的认识之分别,这本身就说明道心原本就是一而没有认识之分别;既然有了是非对错的争辩,这本身就说明道心原本就是一而没有争辩之实质。这证明了什么呢?证明了圣人是思虑于心,而众人是妄议于言为了将这个道理开示出来。所以告诉大家,“之所以存在着争辩的现象,乃是还没有达到内明的缘故。”真正的大道没有任何名相之称谓,真正的大辩没有任何说道之言辞,真正的大仁没有任何仁慈之目的,真正的大廉是不自需锋芒的,大勇是不自逞血气之勇的。如果还有有道的样子显现出来则恰恰证明没有道,言语过于辩察,就不能达到真理,仁者滞于一偏之爱就不能周遍,过分表示廉洁就不够真实,自逞血气之勇就不成器大勇。不称、不言、不仁、不嗛、不忮这五个方面,本来是圆通混成的;如果涉及昭、辩、常、清、忮等形迹,就变成四方之物了。所以道心之知的明了作用若能停留在只管去做而不去动其心的境界上,那么修心的境界也就到家了。怎能又去管它什么没有言辞才是真正的论辩,不认为有道才是真正的有道呢?如果保持住了那个能知而又不去动心的境界,也就叫作修心阶段的最高成就了。只有达到了像大海一样地诸如多少也不会满溢,舀取多少也不会枯竭,而且也不去思考为什么会这样的境界时,这才叫作包藏光亮而不露。
    在过去的时候尧帝曾考问于大位的接班人舜帝说:“我真想消灭宗、脍、胥这三个屡犯边庭的小国,但是朕想到天子的责任又放不下对他们的牵挂,这个原因是什么呢?”舜帝回答说:“这三个小国的国君,竟然还能够在偏小卑微之地生存下来也真是不容易,你感到心情不怡悦。这说明了什么呢?过去曾有十个太阳同时普照大地,万物皆能普受恩惠,更何况您的道德境界胜过十个太阳的普照呢?”
    啮缺问于王倪说:“先生知道万物所共同的那个根本吗?”王倪回答说:“道心之吾为什么要去知道呢!”啮缺又问道:“先生知道您那个为什么不去知道吗?”王倪回答说:“道心之吾为什么要去知道呢!”啮缺进一步问道:“那么万物是否也都是一样的什么也不去知道吗?”王倪回答道:道心之吾为什么要去知道呢!尽管如此,也需要试着将其道理说明。怎么能知道我所说的道心的大用止于“知”,也就是道心之吾的那个“知”并不是不能知道啊?道心的大用止于“知”,则正是道心之吾的那个“知”明明就在却不去知啊!现在吾且试着问于你:我们如果在潮湿的地方安歇就会腰痛乃至偏瘫,泥鳅会这样吗?我们如果在树木上安歇就会担心掉下来而心惊恐惧,猿猴会这样吗?对于人、泥鳅、猿猴这三种动物的安歇方式而言哪一种是正确的呢?我人喜欢食食草的及喂养的动物,麋鹿喜欢食草类植物,蜈蚣喜欢食蛇之类的爬行动物,鹞鹰喜欢食鼠类动物,对于人、麋鹿、蜈蚣、鹞鹰这四种动物的口味而言哪一种是正确的呢?濑猴与猴子互相吸引,狍子与鹿互相倾情,泥鳅与鱼互相交欢。毛嫱与丽姬,在我们眼里都是最具吸引力的大美女;然而鱼见了她们却恶心地躲入深水中,飞鸟见到她们却鄙视地高飞而去,麋鹿见到她们却厌恶地急速地跑走。对于猿狙、麋鹿、鳅鱼、人这四种动物的审美观点而言哪一种是正确的呢?从我们的意识心上分析,讲究仁义的开始,便是是非涂抹道心的开始,像这样互相缠绕得杂乱的意识行为,道心之吾又怎能分清仁义与是非的观念是谁对谁错呢!啮缺又问道:“看来现实您是不知道凡事对自己的利与害了,难道心身行为最完美的人也是原本就不知道凡事对自己的利与害吗?”王倪回答道:“心身行为最完美的人可就神通广大了,即使四大海都变得干涸而燃烧起来他也不会感到热,即使宇宙都冻得成冰了他也不会感到冷,即使霹雳能击破山岳、狂风能掀起海啸也不会吓着他。如果达到了这种境界的话,就能够乘云气、骑日月而逍遥地游乎环宇之内了;即使人们所认为的死生也不会改变自己的道心之大用了,更何况是人们所认为的利与害的小事呢!”
    瞿鹊子问于长梧子说:我听孔子说:“圣人在对待立身处世之心身行为的培养上没有必须要如何如何的想法,既没有获取利益之心,也没有躲避害处之心,既没有必得的执着之心,也没有等待外缘具备时再去做的懒散之心,只有心里真正达到了无所谓时才算是有了道心的成就了,若是心里有一点儿所谓的影子那就还没有真正达到道心的境界,如此才能使自己的心行既在世俗中生活又不受各种世俗之心对道心的污染。”先生您却认为这是好高骛远之言,而我却认为是最好的修道宗旨,作为得道的先生您认为咱俩的看法谁对呢?
    长梧子回答说:孔子所说的境界,恰恰是轩辕皇帝毫无意识心地任由那个道心的作用慢慢地明亮后的境界,单凭听了孔丘所说的几句道理又何足以真正地知道那个境界呢!而且你也太过于听风即是雨了,似乎见到鸡蛋就得到了会即时报更的公鸡了,见到弹弓就得到了香喷喷的烤鸮了。我试着为你妄言之,你也妄听之。如何才能与日月为邻,驾驭宇宙呢,唯一的办法就是必须完全做到与孔子所说的道理相吻合,对当下的心念不管是明白地知道还是糊里糊涂都不去管它,这才能符合孔子所说的道理。不要像众人役使自己的身心为自己的欲望服劳役那样地往外求,要像圣人傻傻地待在葆光的境界里那样,如此才能参究透一万年也只不过纯属当下的一念所变现而已;万物也都是如此,也都是以这个当下一念的作用在积蓄着生命的能量。我怎么知道喜欢活着的心理并不是内心不明之迷惑呢?我怎么知道厌恶死亡的心理并不是不害怕死亡呢?我怎么知道人们害怕死亡就像弱孩迷失在他乡而不知回归故乡呢!
    丽这个地方的美女丽姬,原是丽地一个名叫“艾”的城邑之长官的女儿;晋国的国君刚选她入宫时,她不知道这是好运气来了反而吓得哭成了泪人儿,等到她到了王宫之后,没想到竟然是与国君同吃同住,而且餐餐都是食草的及喂养的动物肉,于是就后悔当初的无知而暗自落泪。从这类事上难道我们还不明白“那些怕死的人岂不应该后悔当初怕死”的无知之心理吗!夜里梦到席间饮宴娱乐的梦,第二天往往会遇到伤心而哭泣的事;夜里梦到伤心而哭泣的梦,第二天往往会遇到驰骋田猎而心旷神怡的事。当时再梦中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而且还在梦中将所梦达成了真实的事,只到醒了之后才知道那是虚幻的梦境而非真实。还有一种情况是,彻底恢复了道心之内明而后明白了夜里的梦境与白天的所作所为,它们都是非常虚幻的。然而我们未恢复道心的所有凡夫却自以为所捞到的财官名利皆是自己最聪明的结果,且暗自为自己的聪明而高兴,真不知道自己是人生的主人,还是被人生所放牧的犟牛,这可是多累劫以来所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虚妄习气所致使的啊!孔子给你所讲的那些道理,皆都是梦话;就连我所说的“孔子给你所讲的那些道理都是梦话”的话,也同样是梦话啊!我刚才的说法,名字就叫作为了归于道用之实相而截断各种妄见的接引后学的吊诡之法。假若万世之后能够遇到一位恢复了道心的大圣人,那也是在这种接引之法的接引下,起到了早晨听了道而晚上也就明白了的作用而已。
    假使我与你再论辩,如果你胜了我,那么我就胜不了你,难道你就果真对了,我就果真错了吗?如果我胜了你,那么你就胜不了我,难道我就果真对了,你就果真错了吗?无论你认为是你果真对了还是我果真对了,岂不皆证明你的认为是出于意识心的了吗?如果你认为你与我的论辩都是对的,岂不证明你与我的论辩皆是出于意识的了吗?既然你与我之间不能论辩得明白,那么我人就会一直处于自己所证得的绝非道心内明的黑暗之中,那么我人的道心又怎能通过纠正自己的虚妄性而得到恢复呢?如果用与你的见地相同的人来纠正你的虚妄性,既然与你的见地相同,又怎能纠正得了呢?如果用与我的见地相同的人来纠正你的虚妄性,既然与我的见地相同,又怎能纠正得了你呢?如果用与你我的见地皆不相同的人来纠正你的虚妄性,既然与你我的见地皆不相同,又怎能纠正你的虚妄性呢?如果用与你我的见地皆相同的人来纠正你的虚妄性,既然与你我的意见皆相同,又怎能纠正你的虚妄性呢?然而反过来看我与你,也像世人一样的都是不明白自己的人,还必须有赖于吊诡之辩才能最终明白自己啊!
    怎能将极细微的起心动念控制在中和的程度呢?长梧子回答道:主观上所认定的对了,与道用上的客观事实一定是不相符的;主观上所认定的模样,与道用上的客观模样一定是相矛盾的。主观上所认定的对了,如果与道用上的客观事实是相符的,这个主观上所认定的也就达到非思维、言语所能辩的道用之实相的境界了。主观上所认定的模样,如果与道用上的客观模样是一致的,这个主观上所认定的模样也就达到非思维、言语所能辩的道用之实相的境界了。是与非纠缠在一起,如果那个审明辨知不起作用了,那就必须将起审明辨知之作用的那个极微细的起心动念时控制在中和的程度了,如果让那个极微的起心动念游衍自得,那就永远也不会恢复道心的明性而丧失审明辨知的作用了。当自己的心理上没有了时间及情义的概念时,才能像大鹏怒而飞一样地振作于不可预料的尘世生活环境中,于是也就能在各种各样的尘世生活中燕处超然了。
    影子的影子问影子说:“正当我刚刚跟着你走的时候,你却突然又停了下来;正当我刚刚跟着你坐下来的时候,你却突然又站了起来;你怎么就如此地没有独立的志操呢?”影子回答说:“我后面还有一个对应地管束我的东西在如此地做吗?我后面的那个对应地管束我的东西的后面还有一个对应地管束它的东西在如此地做吗?对应的我只是像蛇腹下的横鳞或蝉的翼一样地被动地随之而动而已吗?我怎么能知道我为什么会一会儿被这样?又怎么能知道为什么一会儿会不被这样呢?”
    过去庄周我曾经梦到自己变成了蝴蝶,活灵活现的一只真蝴蝶的样子,当时自己心里很明白自己就是这只蝴蝶而且非常惬意啊,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原本是庄周了;一会儿梦醒了,也就又恢复成了现实中的庄周我了。真不知道是庄周我在梦里化为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在梦里化为了庄周我呢!对于庄周我与蝴蝶在梦中互化的现象而言,必然是在不同的心力下所产生的不同的物类及个体而已,这就是形身在心力的作用下从一个物类个体又转化为另一个物类个体的物化现象。

三、心得
  “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天地人万物皆源于宇宙之初那个浑沦,今时之人用分别心对待,纯属成心故意(失道)。没有分别心,也就没有是非、对错、美丑、善恶、形影、蝴蝶与庄周,也就不会自作聪明而“朝三暮四”。圣人怀有包容一切的道心,凡事只是无为地去做而不去问为什么。作为一个凡人,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修身、认认真真地做事,认认真真生活。

四、朗读
  已上传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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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2-4 10:43: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ly_zx 于 2022-12-9 00:34 编辑

第二周(20221204-20221210)

本周任务:
  第三章养生主,第四章人世间
  泛读任务:查生僻字、正音、朗读通顺、翻译跟简单心得。
————————————————————————————

第三章 养生主

一、查字正音。
砉(huà)然:皮肉分离的声音。
郤(xì):通作“隙”,这里指牛体筋腱骨骼间的空隙。
窾(kuǎn):空,这里指牛体骨节间较大的空处。
技(zhī):通作“枝”,指支脉。
綮(qǐ):骨肉连接很紧的地方。
軱(gū):大骨。
硎(xíng):磨刀石。
謋(huò):牛体分解的声音。
蕲(qí):祈求,希望。

二、翻译
人们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却是无限的。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势必体乏神伤,既然如此还在不停地追求知识,那可真是十分危险的了!做了我们世人口中所谓的善事却不去贪图名声,做了世人所谓的恶事却不至于面对刑戮的屈辱。

遵从自然的中正之路并把它作为顺应事物的常法,这就可以护卫自身,就可以保全天性,就可以不给父母留下忧患,就可以终享天年。

厨子给文惠君宰杀牛牲,分解牛体时手接触的地方,肩靠着的地方,脚踩踏的地方,膝抵住的地方,都发出砉砉的声响,快速进刀时刷刷的声音,无不像美妙的音乐旋律,符合桑林舞曲的节奏,又合于经首乐曲的乐律。

文惠君说:“嘻,妙呀!技术怎么达到如此高超的地步呢?”厨子放下刀回答说:“我所喜好的是摸索事物的规律,比起一般的技术、技巧又进了一层。我开始分解牛体的时候,所看见的没有不是一头整牛的。

几年之后,就不曾再看到整体的牛了。现在,我只用心神去接触而不必用眼睛去观察,眼睛的官能似乎停了下来而精神世界还在不停地运行。依照牛体自然的生理结构,劈击肌肉骨骼间大的缝隙,把刀导向那些骨节间大的空处,顺着牛体的天然结构去解剖;从不曾碰撞过经络结聚的部位和骨肉紧密连接的地方,何况那些大骨头呢!

优秀的厨子一年更换一把刀,因为他们是在用刀割肉;普通的厨子一个月就更换一把刀,因为他们是在用刀砍骨头。如今我使用的这把刀已经十九年了,所宰杀的牛牲上千头了,而刀刃锋利就像刚从磨刀石上磨过一样。牛的骨节和各个组合部位之间是有空隙的,而刀刃几乎没有什么厚度,用薄薄的刀刃插入有空隙的骨节和组合部位间,对于刀刃的运转和回旋来说那是多么宽绰而有余地呀。

所以我的刀使用了十九年刀锋仍像刚从磨刀石上磨过一样。虽然这样,每当遇上筋腱、骨节聚结交错的地方,我看到难于下刀,为此而格外谨慎不敢大意,目光专注,动作迟缓,动刀十分轻微。牛体霍霍地全部分解开来,就像是一堆泥土堆放在地上。我于是提着刀站在那儿,为此而环顾四周,为此而踌躇满志,这才擦拭好刀收藏起来。”文惠君说:“妙啊,我听了厨子这一番话,从中得到养生的道理了。”

公文轩在见到右师大吃一惊,说:“这是什么人?怎么只有一只脚呢?是天生只有一只脚,还是人为地失去一只脚呢?”右师说:“天生成的,不是人为的。老天爷生就了我这样一付形体让我只有一只脚,人的外观完全是上天所赋与的。所以知道是天生的,不是人为的。”

沼泽边的野鸡走上十步才能啄到一口食物,走上百步才能喝到一口水,可是它丝毫也不会祈求畜养在笼子里。生活在樊笼里虽然不必费力寻食,但精力即使十分旺盛,那也是很不快意的。

老聃死了,他的朋友秦失去吊丧,大哭几声便离开了。老聃的弟子问道:“你不是我们老师的朋友吗?”秦失说:“是的。”弟子们又问:“那么吊唁朋友像这样,行吗?”秦失说:“行。原来我认为你们跟随老师多年都是超脱物外的人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的。刚才我进入灵房去吊唁,有老人在哭他,像做父母的哭自己的孩子;有年轻人在哭他,像做孩子的哭自己的父母。他们之所以会聚在这里,一定有人本不想说什么却情不自禁地诉说了什么,本不想哭泣却情不自禁地痛哭起来。

如此喜生恶死是违反常理、背弃真情的,他们都忘掉了人是禀承于自然、受命于天的道理,古时候人们称这种作法就叫做背离自然的过失。偶然来到世上,你们的老师他应时而生;偶然离开人世,你们的老师他顺依而死。安于天理和常分,顺从自然和变化,哀伤和欢乐便都不能进入心怀,古时候人们称这样做就叫做自然的解脱,好像解除倒悬之苦似的。”

取光照物的烛薪终会燃尽,而火种却传续下来,永远不会熄灭。

三、心得
  庖丁解牛:
凡事都不能强行妄为,而应顺任自然,在专注的做好每一件平凡的小事中养好精神。秦失吊唁老聃:生不足喜,死亦不足悲,生死两忘。薪尽火传:形骸的存在是暂时的,精神力量的传承才是永恒的。比如中华魂、家魂等。哲学家讲的养生与世俗之人讲的养生有很大意义上的不同。世俗之人所谓养生是养形骸、是养膘;哲学家所谓养生是养生命、是积德。德行够了,身体的康健是随之而来的;德行不够,也是形全而心残,苟延残喘。
  养生的主旨:缘督以为经。即把顺应自然的中虚之道作为养生的常法,便可以保生、全生、养亲、尽年(尽其天年)。

四、朗读
  已上传微盘。






第四章 人世间

一、查字正音
瘳(chōu):病愈,这里指国家恢复了元气。
矼(qiāng):坚实、笃厚。
菑(zāi):音“灾”,害。
伛拊(yǔ fǔ):曲身抚爱,此指怜爱、爱养。
皞(hào)天不宜:与自然至理不合。皞天,自然。
爨(cuàn):烧火做饭,此指烧火之人。
茀(bó)然:勃然,指怒气勃然发作。
町畦(tǐng qí):皆田区,即界限。
蜄(shèn):大蛤之器,宝器。
栎(lì)社树:把栎树当作社神。

絜(xié)之百围:用绳子度量粗细。
芘:通“庇”,遮蔽。
藾(lài):荫。
狂酲(chéng):酒醉如狂人。
楸(qiū):落叶乔木,木质细密坚实。
杙(yì):小木桩。
椫(shàn)傍:由整块板做成的棺材。
白颡(sǎng):白额。


二、翻译
颜回拜见老师仲尼,请求同意他出远门。孔子说:“到哪里去呢?”颜回回答:“打算去卫国。”孔子说:“去卫国干什么呢?”颜回说:“我听说卫国的国君,他正年轻,办事专断;轻率地处理政事,却看不到自己的过失;轻率地役使百姓使人民大量死亡,死人遍及全国不可称数,就像大泽中的草芥一样,百姓都失去了可以归往的地方。我曾听老师说:‘治理得好的国家可以离开它。治理得不好的国家却要去到那里,就好像医生门前病人多一样’。我希望根据先生的这些教诲思考治理卫国的办法,卫国也许还可以逐步恢复元气吧!”

孔子说:“嘻!你恐怕去到卫国就会遭到杀害啊!推行大道是不宜掺杂的,杂乱了就会事绪繁多,事绪繁多就会心生扰乱,心生扰乱就会产生忧患,忧患多了也就自身难保,更何况拯救国家。古时候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总是先使自己日臻成熟方才去扶助他人。如今在自己的道德修养方面还没有什么建树,哪里还有什么工夫到暴君那里去推行大道!

“你懂得道德毁败和智慧表露的原因吗?道德的毁败在于追求名声,智慧的表露在于争辩是非。名声是互相倾轧的原因,智慧是互相争斗的工具。二者都像是凶器,不可以将它推行于世。

“一个人虽然德行纯厚诚实笃守,可未必能和对方声气相通,一个人虽然不争名声,可未必能得到广泛的理解。而勉强把仁义和规范之类的言辞述说于暴君面前,这就好比用别人的丑行来显示自己的美德,这样的做法可以说是害人。害人的人一定会被别人所害,你这样做恐怕会遭到别人的伤害的呀!况且,假如说卫君喜好贤能而讨厌恶人,那么,哪里还用得着等待你去才有所改变?你果真去到卫国也只能是不向卫君进言,否则卫君一定会紧紧抓住你偶然说漏嘴的机会快捷地向你展开争辩。你必将眼花缭乱,而面色将佯作平和,你说话自顾不暇,容颜将被迫俯就,内心也就姑且认同卫君的所作所为了。这样做就像是用火救火,用水救水,可以称之为错上加错。有了依顺他的开始,以后顺从他的旨意便会没完没了,假如你未能取信便深深进言,那么一定会死在这位暴君面前。

“从前,夏桀杀害了敢于直谏的关龙逢,商纣王杀害了力谏的叔叔比干,这些贤臣他们都十分注重自身的道德修养而以臣下的地位抚爱人君的百姓,同时也以臣下的地位违逆了他们的国君,所以他们的国君就因为他们道德修养高尚而排斥他们、杀害了他们。这就是喜好名声的结果。当年帝尧征伐丛枝和胥敖,夏禹攻打有扈,三国的土地变成废墟,人民全都死尽,而国君自身也遭受杀戳,原因就是三国不停地使用武力,贪求别国的土地和人口。这些都是求名求利的结果,你偏偏就没有听说过吗?名声和实利,就是圣人也不可能超越,何况是你呢?虽然这样,你必定有所依凭,你就试着把它告诉我吧!”

颜回说:“我外表端庄内心虚豁,勤奋努力终始如一,这样就可以了吗?”

孔子说:“唉,这怎么可以呢!卫君刚猛暴烈盛气露于言表,而且喜怒无常,人们都不敢有丝毫违背他的地方,他也借此压抑人们的真实感受和不同观点,以此来放纵他的欲望。这真可以说是每日用道德来感化都不会有成效,更何况用大德来劝导呢?他必将固守己见而不会改变,表面赞同而内心里也不会对自己的言行作出反省,你那样的想法怎么能行得通呢?”

颜回说:“如此,那我就内心秉正诚直而外表俯首曲就,内心自有主见并处处跟古代贤人作比较。内心秉正诚直,这就是与自然为同类。跟自然为同类,可知国君与自己都是上天养育的子女。又何必把自己的言论宣之于外而希望得到人们的赞同,还是希望人们不予赞同呢?象这样做,人们就会称之为未失童心,这就叫跟自然为同类。外表俯首曲就的人,是跟世人为同类。手拿朝笏躬身下拜,这是做臣子的礼节,别人都这样去做,我敢不这样做吗?做一般人臣都做的事,人们也就不会责难了吧,这就叫跟世人为同类。心有成见而上比古代贤人,是跟古人为同类。他们的言论虽然很有教益,指责世事才是真情实意。这样做自古就有,并不是从我才开始的。像这样做,虽然正直不阿却也不会受到伤害,这就叫跟古人为同类。这样做便可以了吗?”

孔子说:“唉,怎么可以呢?太多的事情需要纠正,就是有所效法也会出现不当,虽然固陋而不通达也没有什么罪责。即使这样,也不过如此而已,又怎么能感化他呢!你好像是太执着于自己内心成见的人哩。”

颜回说:“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冒昧地向老师求教方策。”

孔子说:“斋戒清心,我将告诉你!如果怀着积极用世之心去做,难道是容易的吗?如果这样做也很容易的话,苍天也会认为是不适宜的。”

颜回说:“我颜回家境贫穷,不饮酒浆、不吃荤食已经好几个月了,像这样,可以说是斋戒了吧?”

孔子说:“这是祭祀前的所谓斋戒,并不是‘心斋。’

颜回说:“我请教什么是‘心斋’。”

孔子说:“你必须摒除杂念,专一心思,不用耳去听而用心去领悟,不用心去领悟而用凝寂虚无的意境去感应!耳的功用仅只在于聆听,心的功用仅只在于跟外界事物交合。凝寂虚无的心境才是虚弱柔顺而能应待宇宙万物的,只有大道才能汇集于凝寂虚无的心境。虚无空明的心境就叫做‘心斋’。”

颜回说:“我不曾禀受过‘心斋’的教诲,所以确实存在一个真实的颜回;我禀受了‘心斋’的教诲,我便顿时感到不曾有过真实的颜回。这可以叫做虚无空明的境界吗?”

孔子说:“你对‘心斋’的理解实在十分透彻。我再告诉你,假如能够进入到追名逐利的环境中遨游而又不为名利地位所动,卫君能采纳你阐明你的观点,不能采纳你就停止不说,不去寻找仕途的门径,也不向世人提示索求的标的,心思凝聚全无杂念,把自己寄托于无可奈何的境域,那么就差不多合于‘心斋’的要求了。一个人不走路容易,走了路不在地上留下痕迹就很难。受世人的驱遣容易伪装,受自然的驱遣便很难作假。听说过凭借翅膀才能飞翔,不曾听说过没有翅膀也能飞翔;听说过有智慧才能了解事物,不曾听说过没有智慧也可以了解事物。看一看那空旷的环宇,空明的心境顿时独存精白,而什么也都不复存在,一切吉祥之事都消逝于凝静的境界。至此还不能凝止,这就叫形坐神驰。倘若让耳目的感观向内通达而又排除心智于外,那么鬼神将会前来归附,何况是人呢!这就是万物的变化,是禹和舜所把握的要领,也是伏羲、几蘧所遵循始终的道理,何况普通的人呢!”

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他向孔子请教:“楚王派我诸梁出使齐国,责任重大。齐国接待外来使节,总是表面恭敬而内心怠慢。平常老百姓尚且不易说服,何况是诸侯呢!我心里十分害怕。您常对我说:‘事情无论大小,很少有不通过言语的交往可以获得圆满结果的。事情如果办不成功,那么必定会受到国君惩罚;事情如果办成功了,那又一定会忧喜交集酿出病害。事情办成功或者办不成功都不会留下祸患,只有道德高尚的人才能做到。’我每天吃的都是粗糙不精美的食物,烹饪食物的人也就无须解凉散热。我今天早上接受国君诏命到了晚上就得饮用冰水,恐怕是因为我内心焦躁担忧吧!我还不曾接触到事的真情,就已经有了忧喜交加所导致的病患;事情假如真办不成,那一定还会受到国君惩罚。成与不成这两种结果,做臣子的我都不足以承担,先生你大概有什么可以教导我吧!”

孔子说:“天下有两个足以为戒的大法:一是天命,一是道义。做儿女的敬爱双亲,这是自然的天性,是无法从内心解释的;臣子侍奉国君,这是人为的道义,天地之间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会没有国君的统治,这是无法逃避的现实。这就叫做足以为戒的大法。所以侍奉双亲的人,无论什么样的境遇都要使父母安适,这是孝心的最高表现;侍奉国君的人,无论办什么样的事都要让国君放心,这是尽忠的极点。注重自我修养的人,悲哀和欢乐都不容易使他受到影响,知道世事艰难,无可奈何却又能安于处境、顺应自然,这就是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做臣子的原本就会有不得已的事情,遇事要能把握真情并忘掉自身,哪里还顾得上眷恋人生、厌恶死亡呢!你这样去做就可以了!

“不过我还是把我所听到的道理再告诉你:不凡与邻近国家交往一定要用诚信使相互之间和顺亲近,而与远方国家交往则必定要用语言来表示相互间的忠诚。国家间交往的语言总得有人相互传递。传递两国国君喜怒的言辞,乃是天下最困难的事。两国国君喜悦的言辞必定添加了许多过分的夸赞,两国国君愤怒的言辞必定添加了许多过分的憎恶。大凡过度的话语都类似于虚构,虚构的言辞其真实程度也就值得怀疑,国君产生怀疑传达信息的使者就要遭殃。所以古代格言说:‘传达平实的言辞,不要传达过分的话语,那么也就差不多可以保全自己了’。况且以智巧相互较量的人,开始时平和开朗,后来就常常暗使计谋,达到极点时则大耍阴谋、倍生诡计。按照礼节饮酒的人,开始时规规矩矩合乎人情,到后来常常就一片混乱大失礼仪,达到极点时则荒诞淫乐、放纵无度。无论什么事情恐怕都是这样:开始时相互信任,到头来互相欺诈;开始时单纯细微,临近结束时便变得纷繁巨大。

“言语犹如风吹的水波,传达言语定会有得有失。风吹波浪容易动荡,有了得失容易出现危难。所以愤怒发作没有别的什么缘由,就是因为言辞虚浮而又片面失当。猛兽临死时什么声音都叫得出来,气息急促喘息不定,于是迸发伤人害命的恶念。大凡过分苛责,必会产生不好的念头来应付,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假如做了些什么而他自己却又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谁还能知道他会有怎样的结果!所以古代格言说:‘不要随意改变已经下达的命令,不要勉强他人去做力不从心的事,说话过头一定是多余、添加的’。改变成命或者强人所难都是危险,成就一桩好事要经历很长的时间,坏事一旦做出悔改是来不及的。行为处世能不审慎吗!至于顺应自然而使心志自在遨游,一切都寄托于无可奈何以养蓄神智,这就是最好的办法。有什么必要作意回报!不如原原本本地传达国君所给的使命,这样做有什么困难呢!”

颜阖将被请去做卫国太子的师傅,他向卫国贤大夫蘧伯玉求教:“如今有这样一个人,他的德行生就凶残嗜杀。跟他朝夕与共如果不符合法度与规范,势必危害自己的国家;如果合乎法度和规范,那又会危害自身。他的智慧足以了解别人的过失,却不了解别人为什么会出现过错。像这样的情况,我将怎么办呢?”

蘧伯玉说:“问得好啊!要警惕,要谨慎,首先要端正你自己!表面上不如顺从依就以示亲近,内心里不如顺其秉性暗暗疏导。即使这样,这两种态度仍有隐患。亲附他不要关系过密,疏导他不要心意太露。外表亲附到关系过密,会招致颠仆毁灭,招致崩溃失败。内心顺性疏导显得太露,将被认为是为了名声,也会招致祸害。他如果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你也姑且跟他一样像个无知无识的孩子;他如果同你不分界线,那你也就跟他不分界线。他如果跟你无拘无束,那么你也姑且跟他一样无拘无束。慢慢地将他思想疏通引入正轨,便可进一步达到没有过错的地步。

你不了解那螳螂吗?奋起它的臂膀去阻挡滚动的车轮,不明白自己的力量全然不能胜任,还自以为才高智盛很有力量。警惕呀,谨慎呀!经常夸耀自己的才智而触犯了他,就危险了!你不了解那养虎的人吗?他从不敢用活物去喂养老虎,因为他担心扑杀活物会激起老虎凶残的怒气;他也从不敢用整个的动物去喂养老虎,因为他担心撕裂动物也会诱发老虎凶残的怒气。知道老虎饥饱的时刻,通晓老虎暴戾凶残的秉性。老虎与人不同类却向饲养人摇尾乞怜,原因就是养老虎的人能顺应老虎的性子,而那些遭到虐杀的人,是因为触犯了老虎的性情。

爱马的人,以精细的竹筐装马粪,用珍贵的蛤壳接马尿。刚巧一只牛虻叮在马身上,爱马之人出于爱惜随手拍击,没想到马儿受惊便咬断勒口、挣断辔头、弄坏胸络。意在爱马却失其所爱,能够不谨慎吗!”

匠人石去齐国,来到曲辕这个地方,看见一棵被世人当作神社的栎树。这棵栎树树冠大到可以遮蔽数千头牛,用绳子绕着量一量树干,足有头十丈粗,树梢高临山巅,离地面八十尺处方才分枝,用它来造船可造十余艘。观赏的人群像赶集似地涌来涌去,而这位匠人连瞧也不瞧一眼,不停步地往前走。他的徒弟站在树旁看了个够,跑着赶上了匠人石,说:“自我拿起刀斧跟随先生,从不曾见过这样壮美的树木。可是先生却不肯看一眼,不住脚地往前走,为什么呢?”匠人石回答说:“算了,不要再说它了!这是一棵什么用处也没有的树,用它做成船定会沉没,用它做成棺椁定会很快朽烂,用它做成器皿定会很快毁坏,用它做成屋门定会流脂而不合缝,用它做成屋柱定会被虫蛀蚀。这是不能取材的树。没有什么用处,所以它才能有如此寿延。”

匠人石回到家里,梦见社树对他说:“你将用什么东西跟我相提并论呢?你打算拿可用之木来跟我相比吗?那楂、梨、橘、柚都属于果树,果实成熟就会被打落在地,打落果子以后枝干也就会遭受摧残,大的枝干被折断,小的枝丫被拽下来。这就是因为它们能结出鲜美果实才苦了自己的一生,所以常常不能终享天年而半途夭折,自身招来了世俗人们的打击。各种事物莫不如此。而且我寻求没有什么用处的办法已经很久很久了,几乎被砍死,这才保全住性命,无用也就成就了我最大的用处。假如我果真是有用,还能够获得延年益寿这一最大的用处吗?况且你和我都是‘物’,你这样看待事物怎么可以呢?你不过是几近死亡的没有用处的人,又怎么会真正懂得没有用处的树木呢!”

匠人石醒来后把梦中的情况告诉给他的弟子。

弟子说:“旨意在于求取无用,那么又做什么社树让世人瞻仰呢?”

匠人石说:“闭嘴,别说了!它只不过是在寄托罢了,反而招致不了解自己的人的辱骂和伤害。如果它不做社树的话,它还不遭到砍伐吗?况且它用来保全自己的办法与众不同,而用常理来了解它,可不就相去太远了吗!”

南伯子綦在商丘一带游乐,看见长着一棵出奇的大树,上千辆驾着四马的大车,荫蔽在大树树荫下歇息。子綦说:“这是什么树呢?这树一定有特异的材质啊!”仰头观看大树的树枝,弯弯扭扭的树枝并不可以用来做栋梁;低头观看大树的主干,树心直到表皮旋着裂口并不可以用来做棺椁;用舌舔一舔树叶,口舌溃烂受伤;用鼻闻一闻气味,使人像喝多了酒,三天三夜还醒不过来。

子綦说:“这果真是什么用处也没有的树木,以至长到这么高大。唉,精神世界完全超脱物外的‘神人’,就像这不成材的树木呢!”宋国有个叫荆氏的地方,很适合楸树、柏树、桑树的生长。树干长到一两把粗,做系猴子的木桩的人便把树木砍去;树干长到三、四围粗,地位高贵名声显赫的人家寻求建屋的大梁便把树木砍去;树干长到七、八围粗,达官贵人富家商贾寻找整幅的棺木又把树木砍去。所以它们始终不能终享天年,而是半道上被刀斧砍伐而短命。这就是材质有用带来的祸患。因此古人祈祷神灵消除灾害,总不把白色额头的牛、高鼻折额的猪以及患有痔漏疾病的人沉入河中去用作祭奠。这些情况巫师全都了解,认为他们都是很不吉祥的。不过这正是“神人”所认为的世上最大的吉祥。

有个名叫支离疏的人,下巴隐藏在肚脐下,双肩高于头顶,后脑下的发髻指向天空,五官的出口也都向上,两条大腿和两边的胸肋并生在一起。他给人缝衣浆洗,足够糊口度日;又替人筛糠簸米,足可养活十口人。国君征兵时,支离疏捋袖扬臂在征兵人面前走来走去;国君有大的差役,支离疏因身有残疾而免除劳役;国君向残疾人赈济米粟,支离疏还领得三钟粮食十捆柴草。像支离疏那样形体残缺不全的人,还足以养活自己,终享天年,又何况像形体残缺不全那样的德行。

孔子去到楚国,楚国隐士接舆有意来到孔子门前,说“凤鸟啊,凤鸟啊!你怎么怀有大德却来到这衰败的国家!未来的世界不可期待,过去的时日无法追回。天下得到了治理,圣人便成就了事业;国君昏暗天下混乱,圣人也只得顺应潮流苟全生存。当今这个时代,怕就只能免遭刑辱。幸福比羽毛还轻,而不知道怎么取得;祸患比大地还重,而不知道怎么回避。算了吧,算了吧!不要在人前宣扬你的德行!危险啊,危险啊!人为地划出一条道路让人们去遵循!遍地的荆棘啊,不要妨碍我的行走!曲曲弯弯的道路啊,不要伤害我的双脚!”

山上的树木皆因材质可用而自身招致砍伐,油脂燃起烛火皆因可以燃烧照明而自取熔煎。桂树皮芳香可以食用,因而遭到砍伐,树漆因为可以派上用场,所以遭受刀斧割裂。人们都知道有用的用处,却不懂得无用的更大用处。

三、心得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无己、无用、忘情、忘形,即虚以待物,是为人处世之道。深谙此道的人为神人,神人求的是吉祥。

四、朗读
  已上传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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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2-12 22:33: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ly_zx 于 2022-12-17 20:21 编辑

第三周(20221211-20221217)

本周任务:
  第五章 德充符,第六章 大宗师
  泛读任务:查生僻字、正音、朗读通顺、翻译跟简单心得。
————————————————————————————

第五章 德充符

一、查字正音
彀(gòu):张满弓弩。
怫(bó)然:勃然,发怒时盛气的样子。
蕲(qí):求。
卹(xù):“恤”字的异体,忧虑。
眴(shùn)若:惊惶的样子。
翣(shà):古代出殡时棺木上的饰物,形同羽扇。
翦(jiǎn):“剪”字的异体。联系下一句,不修指甲,不穿耳眼,意在说明不加修饰以显本质。
脤(shèn):唇。这里用跛脚,伛腰,无唇来形容一个人的形残貌丑,并以此特征作为这个丑陋之人的名字。
脰(dòu):颈项。
瘿(yǐng):瘤。颈下的瘤子大如瓮盎,这里也是用畸形特征作为人名。

二、翻译
    鲁国有个名叫王骀的人,断了一只脚,随他游学的人跟随孔子游学的人差不多。常季问孔子:“王骀是一个断了脚的人,跟从他的弟子和您在鲁国的弟子各占一半。他对弟子们站着不能教学,坐着不能讲述,然而弟子们空着脑袋去,却满载而归。难道真的有不用言语的教化,在无形之中受到潜移默化吗?这是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回答说:“王骀是一位圣人,连我都不如他啊,我还没有向他请教过呢。我尚且要拜他为师,何况还不如我的人呢!何止鲁国,我要发动所有的人向他学习。”
  常季说:“先生的德行居然比不上一个断脚的人,普通人更不用说了。像这样的人,他运用心智有什么特点呢?”
  仲尼回答说:“死生算得上是很大的事情了,他却不会同死生一样变化;即使天翻地覆,他的精神也不会丧失。他对万物了如指掌却不随之改变,任凭万物变化却遵循着万物的规律。”
  常季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孔子说:“从事物的差异性角度去分析,肝与胆虽处在一个身体之中,却也像楚国和越国那样远;从事物的共同性角度去看,万物又都是一体的。像这样的人,并不知道什么是耳朵和眼睛可以适宜的事物,而把自己的心灵遨游在德行的境域之中。对事物只看到它的共性,而看不到缺陷,看到断去他的一只脚就像丢掉一块泥土一样。”
  常季说:“他是修养自身而已。他运用自己的智慧不断提高自己的道德修养,他用自己的道德修养去获得无所分别的平常之心,众多的弟子为什么还聚集在他的身边呢?”
  孔子回答说:“人没有在流动的水面照自己的,而是去静止的水面上照,只有静止的东西才能让别的东西静下来。生命是起源于大地的,只有独特的松柏禀受自然之正,四季常青;同是受命于天的,只有尧舜有正气,成为万物之首。他们有幸得到这种正气,不仅使自己品行端正,也可以端正他人的品行。有了这种充满正气的力量,就会有无所畏惧的胆识。譬如勇士,他敢只身一人冲入敌人的千军万马之中。为了追名逐利,尚能把生死置之度外,何况那主宰天地,包藏万物,以人体为寄托,以耳目为幻象,天赋的智慧能够烛照所知的境域,而心中未尝有死生变化的观念的人呢!有一天他必能达到高远的境界。这样超凡绝俗的人,大家都乐于跟从他。他哪里肯把吸引众人当回事呢?”
  申徒嘉是个断了一只脚的人,跟郑国的子产一起拜在伯昏无人名下学习。子产对申徒嘉说:“如果我先出去,你就留下;如果你先出去,我就留下。”到了第二天,子产和申徒嘉又同在一个屋子里同席而坐。子产又对申徒嘉说:“如果我先出去,你就留下;如果你先出去,我就留下。现在我要先出去,你可以留下吗?还是不留下呢?你见了我这个执政大臣却不知道回避,你想把自己看成执政大臣而与我平起平坐吗?”
  申徒嘉说:“先生的弟子中有这样的执政大臣吗?你是津津乐道执政大臣的地位,而看不起别人吗?我听说这样的格言:'镜子明亮,尘垢就不会停留在上面,尘垢落在镜子上,就不会明亮。跟贤人相处久了,就不会出现过失。’你拜伯昏无人为师是想从他那里学得道德,而你现在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不是过错吗?”
  子产说:“你都这个样子了,还要跟尧一争高下。你估量一下自己的德行,还不足以使你反省吗?”
  申徒嘉说:“假如申辩自己的过错,认为自己不应当断足的人很多;尽管不为自己的过错申辩,而认为自己不应当存足的人很少。懂得事物之无可奈何,而能够从容接受命运安排,就好比接受自然的命运一样,这一点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这就如同我们走到后羿的射程之内。中心的地方也正是箭矢必中的地方;然而也有不被射中的,这就是命运。以自己齐全的双脚来嘲笑我双脚不全的人很多,我得知后非常愤怒;等我来到伯昏无人先生的寓所后,我的怒气就消失了,又恢复到了常态。真不知道先生用什么奇妙的方法洗涤了我的心灵?还是我自己悟出了生命的真谛?我跟随先生已经十九年了,可是先生从不曾感到我是个断了脚的人。如今你跟我交往于道德修养之中,而你却用外在的形体来要求我,这不是错了吗?”
  听了申徒嘉这一席话,子产深感惭愧,马上改变了态度,说:“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鲁国有个失去脚趾的人,名叫叔山无趾,他用脚后跟走路来拜见孔子。孔子对他说:“你太不谨慎了,以前受到了刑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现在才来请教,怎么来得及呢?”
  叔山无趾说:“我因为不识时务,轻率地对待自己的身体,才失去了自己的脚趾。现在我来到这里,是因为还有比脚趾更贵重的东西,所以我要努力保全它才到你这里请教的。天没有什么不覆盖的,地没有什么不承载的。我把先生视为天地,没想到先生居然这样拘泥于形骸之见!”
  孔子说:“是我太浅薄了。先生为什么不进来呢?把你知道的道理跟我讲一讲。”
  叔山无趾从室内离开了。孔子对他的弟子说:“你们要努力啊!叔山无趾是一个失去了脚趾的人,仍然孜孜不倦地学习以弥补以前的过失,何况身体健全的人呢!”
  叔山无趾对老子说:“孔子这个人,以得道者至人的境界去衡量他,可能还不够吧?他为何不停地来向您请教呢?他还在追求以奇异怪诞的说教来享誉天下,要知道圣人不总是把这些名声看作是束缚自己的枷锁吗?”
  老子说:“为什么不让他认识到死生一体、是非同一的道理,从而使他摆脱这个枷锁呢?这样做不是更好吗?”
  叔山无趾说:“这是天加给的刑罚,哪里能解脱得了呢!”
  鲁哀公问孔子,说:“卫国有个相貌丑陋的人,名叫哀骀它。男人跟他相处,依恋着不肯离开;女人见到他,向父母请求,说'与其做别人的妻子,我宁愿给哀骀它做妾’,这种女子已经有十几个还不止。从不曾听说他倡导过什么,只是见他总是应和他人。他没有统治者的权力去拯救他人的死亡,也没有足够的财富去救济那些挨饿的人,而且他的相貌极为丑陋,人们见了他都觉得害怕。他只是应和却不提倡,他的智虑没有超出世人之外,可是男人女人都围在他的身边,他一定有不同寻常的地方。我把他召来一看,他果然丑得令所有人震惊。他与我交往不到一个月,我便感到他为人有相当可爱的地方;交往不到一年,我便完全信任了他。国家缺少宰相,我就把政务委托给了他,他毫不在意地答应了,又心不在焉地似乎有所推辞。我觉得很惭愧,最终把国事交给了他。可是没多长时间,他就离开我走了。我很郁闷,如同丢了什么东西,就好像在鲁国再也没有人同我一起欢乐了。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说:“我曾经出使过楚国,碰巧看到一群小猪在吃一只死母猪的奶水。没多大一会儿,突然又惊恐地跑掉了。这是因为母猪对小猪不再有任何的感应,跟活着的时候不一样了。由此可见,小猪爱它们的母亲,不是爱它的形体,而是爱主宰形体的精神。战死沙场的人,没有棺木就被埋葬了;失去脚趾的人,没有理由再去珍惜以前的鞋子。这全是因为失去了根本。做天子嫔妃的,不修剪指甲,不穿耳朵眼;结了婚的内侍,不能再进皇宫,不能再被役使。为了使形体得到保全尚且这样,更何况品行完备的人呢!如今哀骀它不说话就能被他人信任,没有功业也能获得他人的亲近,使别人能把国事交给他,还担心他不愿接受,这一定是因为他是一个德行完备而不外露的人。”
  鲁哀公问:“什么叫作德行完备呢?”
  孔子说:“好比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能与不肖、诋毁与称誉,饥渴、寒暑,这些都是事物的变化,都是自然规律的运行。它们日夜相互更替,出现在人们面前,但是人们的智力却无法得知它们的起始。因此这些变化无法打扰到我们的内心,也不能扰乱我们和顺的天性。要使心灵不停地保持这种真性而与万物共同畅游于春和之气当中,就必须使心灵在与万物接触中,无时无刻不和谐感应,这就叫作德行完备。”
  鲁哀公又问:“什么叫作德不外露呢?”
  孔子说:“平,这是一种水极其静止的状态。它可以成为我们取法的准则,让内心保持极端静止的状态,就不会因为外物的变化而产生动摇。道德其实就是成就平静如水的修养。德才不外露,万物自然就不会离开他。”
  有一天,鲁哀公向孔子的学生闵子讲述了这一席话,说:“我以国君的地位治理天下,掌握国家大权而忧虑百姓的死活,我自我感觉已经很明达了。现在我听到至人哀骀它的议论,感觉我实际上并没有达到这个水平,只是轻率地动用了自己的身心,从而导致国家陷入危险之境。我与孔子并不是君臣关系,而是以德相交的朋友啊!”
  跂支离无脤游说卫灵公,卫灵公十分喜欢他,再看那些形体健全的人,却感觉他们的脖子太细长了。瓮大瘿游说齐桓公,齐桓公很喜欢他,再看那些形体健全的人,却觉得他们的脖子太细了。因此,只要在德行方面有超乎寻常的地方,在形体方面的缺陷就会被人忽视。人们如果将不应该遗忘的东西遗忘了,反而记住了本该遗忘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遗忘。
  所以,圣人总能悠闲自得地巡游,并把智慧视为灾祸,把约束视为禁锢,把小恩小惠视为应酬,把工巧视为商品交换。圣人一向不谋划,哪里会用得着智慧呢?圣人从来不雕琢万物,哪里用得着胶漆呢?圣人从来不会觉得有所缺损,哪里用得着去获取呢?圣人从来不为谋取利益而买卖,哪里用得着商品交换呢?这四个方面都是大自然的养育。大自然的养育即是大自然供给的食物。既然禀受于大自然,又哪里用得着人为的东西呢?
  圣人没有人的情绪,只有人的形体,有了人的形体,所以与人结成群体而生活;没有人的情绪,所以是非不会积聚在他的身上。渺小呀,它属于人为的偏执;伟大呀,它属于大自然的造就。
  惠子对庄子说:“人原本就没有情吗?”
  庄子说:“是的。”
  惠子说:“人如果没有情,还能称其为人吗?”
  庄子说:“自然之道给了人容貌,天然之理赐予人形体,怎么称不上人呢?”
  惠子说:“既然称为人,怎么能够没有情呢?”
  庄子回答说:“是是非非的分别,不是我所说的情。我所说的无情,是人不能因为好恶爱憎之类的情绪伤害自己的本性,要时常顺其自然而不是人为地去增益生命。”
  惠子说:“不去人为地增加生命,那要靠什么来保护自己的身体呢?”
  庄子回答说:“自然之道已经赋予了人容貌,天然之理赐予人形体,再加上不以人的好恶而伤害自己的本性,还需要做什么呢?如今你消耗着自己的精神,让它驰游在外,消耗自己的精力,倚着树干吟咏,靠着干枯的梧桐树打瞌睡。大自然赐予你形体,你却抱着坚白的无理言论喋喋不休!”


三、心得
   宇宙万物皆源于“道”,万事万物尽管千差万别,归根到底又都浑然为一。“形”不外乎物我、死生,“情”不外乎宠辱、贵贱、好恶、是非,这些蔽让人在歧路上越走越远,伤了人的精,伤了人的神,不断地消耗着人的天命之年,与养生之道相背。忘了这些情形,解了这些蔽,返朴归真,在内部使德充盈,方能走上吉祥大道。

    “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自惭形秽和以貌取人,都是缺德。

四、朗诵
   已上传微盘。





第六章 大宗师

一、查字正音
翛(xiāo):无拘束很自由的样子。
颡(sáng):额。
頯(kuí):广大宽平。
滀(chù):水蓄聚的样子,颜色温和而有光泽。
謷(áo):高大的样子。
悗(mèn):心不在焉。
於讴(wūōu):咏歌。
跰..(pianxiān):走路艰难不稳,一瘸一拐。
怛(dá):惊动。
蘧(qú):惊喜自得的样子。
芄(huàn)痈:疮毒。
愦愦(kùi):烦杂,烦乱。
轵(zhǐ):语助词。
黥(jīng):墨刑。
劓(yì):鼻刑。
黼黻(fǔfú):衣上绣的斧纹。
齑(jī):调和。

二、翻译
  认识了自然天道的运化,认识到人类的主观行为,就达到了认知的最高境界。知道自然天道的运化道理,是因为顺应自然的道理;明白人类的后来所为,是用了人类智力所能知道的道理,去顺应智力所不能知道的,让自己能够尽享天年而不至于半路夭折,这也算是认识的最高境界了。尽管如此,还是存在问题。认识是否正确,一定要依赖客观对象的验证才能判断,而所依赖的对象却是不稳定的。如何才能知道我所说的天道自然不是人为的呢?又如何知道所谓的人为不属于天道自然呢?只有有了真人,才能有真知。
  什么叫作真人呢?古代的真人,不排斥微少,不自恃成功,不谋虑事情。像这样的人,错过时机却不会后悔,正当其时而不洋洋得意。像这样的人,登至高处而不会颤抖,深入水下而不会沾湿,进入火中而不会感觉到热。这是他的见识达到了大道之境的原因。
  古代的真人,睡觉时不会做梦,睡醒后不会烦忧,饮食不求美味,呼吸时气息深沉。真人的气息能通达脚跟,普通人的气息只在喉咙。在辩论之中屈服的人,他的言语堵塞在喉头之中,好像要呕吐一样,难以忍受。但凡嗜欲深的人,他的自然根器就很浅薄。
  古代的真人,不贪生,不怕死。出生了不觉得欣喜,死亡时不拒绝。无拘无束地去世,自由自在地来世。不忘记生的本源,不追求死后的归宿。禀受自然给予的生命而欣然自喜,忘却生死变化而复归于自然。这就叫作不以欲望之心去损害自然大道,不以人为之力去辅助天命之常,这就叫真人。像这样的人,他的内心专一,早就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他的容颜恬淡而安然,他的额头宽大而端正。表情严肃的时候就如同秋天一样凄冷,态度和蔼时犹如春天一样温暖,喜怒无心,如同四时自然更替一样,无时无刻不与万物混为一体,而又无迹可寻。所以,圣人用兵打仗,即使灭掉了别的国家,也不会失去人心;利益和恩泽广施于万世,却不是为了偏爱什么人。所以刻意与外界交往的,不是圣人;区别亲疏远近的,不是仁人;揣测天时的,不是贤人;无法让利害相通为一的,不是君子;追名逐利、丧失本性的,不是士人;真性丧失、只有受人役使的,就不是役使之人。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馀、纪他、申徒狄,他们均为被人役使,使人惬意,并非是以自己的快意而惬意。
  古代的真人,形体高大而不崩坏,似乎不足却没有必要接受;态度安闲自然、虚怀若谷,却不固执浮华;怡然欣喜好像很高兴,一举一动又像是出自不得已。他的容颜和悦有光,让人喜欢亲近;他的德行宽和,让人愿意归附;他的胸怀宽大,就好像世界一样博大;他的精神高远,不可驾驭;他沉默不语,犹如将感觉的通路封闭;他漫不经心,似乎将要说的话忘记。他把刑律当作主体,把礼仪视为辅助,正是为了推行于天下;用智慧审时度势,只是为了应对事物而出于无奈;将道德看成处事应该遵循的规则,就好像是说大凡有脚之人就能登上山丘一样,而世人却认为只有勤于行走的人才能做到。所以,真人不在意好恶,喜欢和厌恶在他们眼中都是一样的。真人把万物混同为一,一样的东西是一,不一样的东西也是一。真人一旦处于混同的境界之中,就可以与天道自然一同遨游;如果他处于芸芸众生之间,他就会与世人相同。他们认为天与人的关系就是天人合一、天人不相互对立的关系,这就是真人。
  人的生死是不可避免的,是命中注定的,就好像是昼夜交替一样,都是自然规律。人们是不能干预自然规律的,这都是万物变化之道。人们把天视为生命之父,终生爱戴它,何况派生天地的大道呢!人们认为国君的地位超过了自己,并且愿意为他去死,何况主宰万物的大道呢!
  泉水枯竭了,很多鱼儿被困在陆地上,它们相互用嘴吐气,用唾沫相互沾湿彼此的身体,与此相比,它们更愿意回到江湖中,忘掉彼此。与其赞美尧而否定桀,不如忘掉两人的善与恶,同化于大道之中。
  天地给了我形体,让我有所寄寓,给了我生命,让我劳动,又用衰老使我闲适,用死亡使我安息。因此,我们要把生存看成是好事,也要把死亡看成是好事。船隐藏于山谷中,山隐藏于大泽中,算得上很牢靠了。可是到了半夜,假如有造化的大力士将它们背走,愚昧的人是不会知道的。将小东西藏在大东西中,算得上再合适不过了,可是还是会丢失。如果把天下藏在天下里,就不会丢失了,这是万物永恒的道理。人们只要获得了人的形体,就欣喜万分。假如知道人的形体变化万千而没有穷尽,那么这样的欣喜还计算得清楚吗?因此圣人在万物变化之间遨游,并与大道共生存。对于乐观而安顺地对待和处理生老病死的人,人们尚且加以效法,更何况对于万物的根源和一切变化所依赖的大道呢!
  大道是真实可信的,没有主观的作为,也没有任何的形迹;它无法口授而只能心传,无法看见而只能领悟;它是万物最原始的根本,天地还没有出现时,它就存在着;它产生了鬼神和上帝,产生了天与地;在混沌之前,它就存在着,也称不上久远;在天地四方之下,它存在着,却算不上深邃,它生于天地之前也不算久远,长于上古时代也不算老。豨韦氏得到它,用它开天辟地;伏羲氏得到它,用它调和阴阳元气;北斗星得到它,用它保障终生不改变方位;日月得到它,用它维持万古运转不休;山神堪坏得到它,就能成功入主昆仑;河神冯夷得到它,就能畅游黄河大川;肩吾得到它,就能移居泰山;黄帝得到它,就能登上云天;颛顼得到它,就能入主玄宫;禹强得到它,就能立于北极;西王母得到它,就能在少广之山坐镇;彭祖得到它,就能寿数绵延,上及虞舜,下至春秋五霸;傅说得到它,就能辅佐武丁,治理天下,死后驾驭着东维星与箕尾星,遨游于群星之间。
  南伯子葵问女偊说:“你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面色还像一个孩童一样呢?”
  女偊回答:“这是因为我得道了。”
  南伯子葵说:“道可以学习吗?”
  女偊回答说:“不!不可以学!你这种人不是学道的人。卜梁倚有圣人的才气却没有获得圣人的道心。我有圣人的道心,却没有圣人的才气。如果我想教授他,那么他可能真的会成为圣人吧!如果不能,那么以圣人之道教授圣人之才,他也能轻易得到提升。我坚持修习着,然后去诱导他,三天之后,他就能把天下置之度外了;我继续坚持,七天后,他就能把万物置之度外了;我继续诱导他,九天之后,他就能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将生死置之度外,心窍就能豁然开朗;心窍豁然开朗后,就能洞悉独立而不改的大道;洞悉独立而不改的道后,就不会再受古今时间的约束;不受古今时间的约束后,就能进入无生无死的永恒境界。能够让一切生命都灭亡的道是不会灭亡的;能够使一切生命产生的道是不存在产生的问题的。道对于天下万物,没有不伴送的,没有不相迎的,没有不毁灭的,没有不成全的,这就叫作'撄宁’。所谓撄宁,就是动而后静,乱而后定。”
  南伯子葵又问:“你的道是从哪里学得的呢?”
  女偊说:“我是从文字那里得到的,文字是从语言那里得到的,语言是从眼睛所见那里得到的,眼睛所见是从耳朵所听那里得到的,耳朵所听是从修持那里得到的,修持是从咏叹那里得到的,咏叹是从静默那里得到的,静默是从空旷那里得到的,空旷是从本源那里得到的。”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聚在一起交谈,说:“谁能视虚无为脑袋,视生存为脊梁,视死亡为屁股;谁能懂得生死存亡原本属于同一本体,我们就视他为朋友。”四个人相互看了看,笑了笑,彼此心领神会,于是就结交为朋友。没过多长时间,子舆病了,子祀前去探望。子舆说:“伟大的造物主啊,将要把我变成这样一个拘挛不直的人。”他腰弯背驼,五腧朝上,面颊缩于肚脐之下,肩膀超过了头顶,发髻朝天。尽管阴阳二气不调,可是他仍然悠然自乐,若无其事。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井边,朝着井中一照,说:“啊,造物者把我变成这样一个曲背拘挛之人了!”
  子祀说:“你对这种变化很讨厌吗?”
  子舆回答:“没有,我为何要讨厌呢?如果把我的左臂变成公鸡,我就用它来打鸣报晓;如果把我的右臂变成弹丸,我就用它来打鸟烤肉吃;如果把我的屁股变成车轮,我就把精神化为马,我骑上它出游,哪里还用得着别的车驾!况且,人们得到生命,是适时而得;失去生命,是顺应变化。人们能够安时处顺,内心就不会产生哀乐的情绪,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解开倒悬之苦。那些无法自我解脱的人,则是受到了外物的束缚。再说,自古以来,人力就不能胜过自然力,我又为何要讨厌它呢?”
  没过多久,子来也患病了,呼吸急促,快要死了。他的妻子儿女都围着他哭泣。子犁前去看望,对子来的妻子儿女说:“去!上一边去!不要打扰变化的人!”然后就靠着门框对子来说:“伟大的造物者啊,又要把你变成什么样子呢?又要将你送到哪里去呢?要把你变成老鼠的肝吗?要把你变成昆虫的胳膊吗?”
  子来说:“孩子对于父母,无论让你去哪里,你都必须听从父母的命令。人对于造化者,则不亚于孩子对父母。造化者让我死亡,假如我不听它的话,我就是违逆不顺,它有什么过错呢?大自然给了我形体,让我有所寄寓;给了我生命,让我劳动;给了我衰老,让我安逸;安排我死亡,让我安息。因此,善待我、赋予我生命的,同样善待我赋予我死亡。这就好比铁匠铸造金属器物,金属跳着脚喊:'我一定要做莫邪宝剑!’那么,铁匠肯定会认为这是一块不吉祥的金属。如今造物者一旦造成一个人的形体,这个人就大喊:'我是人了!我是人了!’那么造物者一定会认为他是一个不祥之人。如果现在把天地看成是一个大熔炉,把造物者看成是一个大铁匠,去哪里不可以呢!”子来说完,就安静地进入了梦乡,不一会儿又开心地从梦中醒来。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成为好朋友,有一次三个人坐在一起谈话,说:“谁能够无心无肺地相交,在无所作为中相互帮助?谁能够升到天空畅游于云雾之间,超然万物之上,遨游宇宙,生死两忘,而没有止境呢?”三个人相互看了看,彼此心意相通,于是就结成了好朋友。
  漠然中过了一段时间,子桑户死了,还没有安葬。孔子知道后,就派子贡去帮助料理丧事。子贡去后,看到有人在编曲,有人在弹琴,相互唱合道:“哎呀,子桑户啊!哎呀,子桑户啊!你已经返归到本真的境地了,可是我们还寄寓在人世间啊!”子贡快步走上前,问道:“请问你们这样对着死尸唱歌,合乎礼仪吗?”
  二人相互看了看,笑着说:“这种说法怎么会懂得礼的真实含义呢!”
  子贡回去后,向孔子讲述了这件事,说:“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修行却不讲究礼仪,把形骸置之度外,对着死尸唱歌,脸上没有一点悲伤之色,真是没有什么话可以形容他们。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呢?”
  孔子说:“他们是生活在尘世之外的人,而我却是生活在尘世之内的人。尘世之内与尘世之外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可是我却让你前去吊唁,我真是浅薄啊!他们正在跟造物者结交为朋友,畅游于天地浑然的元气之间。生命对他们而言只是附着的肉瘤,死亡对他们而言只是肉瘤的溃败,像这个样子,怎么会知道死生的先后区别呢!他们假借着不同的物类,寄托于相同的形体;忘掉内部的肝胆,遗忘外在的耳目;让生命随着自然的变化而循环往复,而不去追求它们的头绪;巡游于尘世之外而了无牵挂,遨游于无为太虚之境而逍遥自在。他们哪里会心烦意乱地拘守世俗的礼仪,以让众人观看听闻呢!”
  子贡说:“既然这样,那么,先生是依从于方内还是依从于方外呢?”
  孔子说:“我是个无法摆脱尘世之内的桎梏而最终会遭受天道处罚的人。尽管这样,我和你对方外之道还是相当向往。”
  子贡问道:“请问使用什么方法才能畅游于人世之外呢?”
  孔子说:“鱼儿追寻水源,人们向往大道。向往水源的,挖地成池来供养;向往大道的,无为而逍遥,心性安静详和,不为尘世所动。所以说,鱼儿畅游于江湖,就能忘记一切而悠然自乐,人们遨游于大道之中就会忘却一切而逍遥自在。”
  子贡说:“请问不同寻常的异人是怎样的人呢?”
  孔子回答:“不同寻常的人合乎天道自然。因此,天道所认为的小人,恰恰是世俗之人认为的君子;世俗之人认为的君子,恰恰是天道认为的小人。”
  颜回向孔子询问道:“孟孙才的母亲死了,他哭泣时却没有掉一滴眼泪,内心不觉得悲伤,服丧期间也不哀痛。他没有做到这三点,却以善于居丧而闻名整个鲁国,难道真的有不具其实而浪得虚名的情形吗?我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孔子说:“孟孙才已经做得不错了,超出了普通人对居丧的理解。人们想简化服丧礼仪,却一直办不到,可是他确实有所简化了。孟孙才不知道什么是生,也不知道什么是死;不知道追求先生,也不知道迷恋后死。他如同正在变化的事物,以等待那些自己都不知道变成何物的变化!再说,如今即将变化的时候,又怎么知道不会发生变化呢?现在还没有变化,又怎么知道已经发生变化了呢?可是我与你呢,大概是还没有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啊!况且,孟孙才认为他的母亲在变化中虽然有形体上的扰动,却无损于心神;虽然有惊忧,却没有精神上的死亡。孟孙才独自觉醒,只是人家哭也跟着哭,才有哭而不哀的那个样子。人们只是看到自己的形体就相互说'我的我的’,哪里能知道'我的’一定属于我呢?况且你梦中变成一只鸟而飞到高空,梦中变成一条鱼而潜入水底。不知道现在说话的人到底是醒着?还是在梦中?突然到来的惬意来不及显露笑容,由衷的快乐来不及事先安排,只有听任自然的变化,才能进入寂寥虚无的天道,达到天道同一的境界。”
  意而子拜访许由。许由说:“尧拿什么来教诲你呢?”
  意而子说:“尧对我说:'你一定要亲自推行仁义而明辨是非。’”
  许由说:“你怎么还要到我这里来呢?既然尧已经用仁义给你施行了黥刑,又用是非给你施行了劓刑。你将来依靠什么在变化的境界里逍遥放荡、无拘无束地遨游呢?”
  意而子说:“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能在大道的境域里畅游。”
  许由说:“不对。盲人没法观赏眉眼颜面的娇艳美好,无法观赏礼服上所绣的花纹。”
  意而子说:“让美人无庄失去她的美丽,让大力士据梁忘掉他的力气,让黄帝失去他的智慧,这都在造物主一炉一锤的掌握之中。我哪里会知道造物主不会平息我受黥刑的伤痕?不会补全我受劓刑所残缺的鼻子,使我得以承载完整的身躯来追随先生呢?”
  许由说:“唉!这是无法预测的。我为你说说大概情形吧:我的宗师啊!我的宗师啊!调和万物却不认为是义,润泽万代却不认为是仁,比上古还早却不认为是老,包容天地、雕刻万物的形体却称不上技巧,这就是我所认为的逍遥的境界。”
  颜回说:“我进步了。”
  孔子问道:“你指的进步是什么呢?”
  颜回说:“我开始忘掉仁义了。”
  孔子说:“很好,不过还不够。”
  过了些日子,颜回又见到孔子,说:“我又进步了。”
  孔子问:“你的进步指的是什么?”
  颜回说:“我开始忘掉礼乐了。”
  孔子说:“很好,不过还是不够。”
  又过了几天,颜回再次见到孔子,说:“我又进步了。”
  孔子向:“你的进步指的是什么?”
  颜回说:“我可以'坐忘’了。”
  孔子听后大吃一惊,急忙问:“'坐忘’是什么?”
  颜回答道:“忘掉了自己的身体,抛弃了自己的聪明,摆脱形体和智慧的束缚,与大道浑然一体,这就叫'坐忘’。”
  孔子说:“与万物浑然一体就没有偏爱了,与万物一起变化就不会偏执了。你真的成为贤人了!我愿意追随你。”
  子舆和子桑是一对好朋友。雨连绵不断地下了十多天,子舆说:“子桑恐怕是要饿坏了。”于是就带着饭食去给他吃。到了子桑的门前,就听到屋里传出既像唱歌又像哭泣的声音。子桑弹着琴吟唱道:“是父亲呢?还是母亲呢?是天呢?还是人呢?”他的声音十分微弱,而诗句急促不清。
  子舆走进屋子,问道:“你吟唱的诗句为什么如此不成调子?”
  子桑说:“我正在思考究竟是谁让我陷入如此贫困的境地,可是却找不到答案。父母难道希望我这样贫困吗?天毫无偏私地覆盖着世间万物,地毫无偏私地承载着万物,天地怎么可能偏偏让我贫困潦倒呢?我努力寻求使我贫困的原因,却没能找到答案。然而,使我陷入这般绝境的,就是命运啊!”

三、心得
    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生而劳,老而佚,死而息。于炉捶之间而悟道。
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游乎方外,不做天之戮民,以大道为宗、为师,遵循天地大道,才是光明正道,才是吉祥大道。

    “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道对于天下万物,没有不伴送的,没有不相迎的,没有不毁灭的,没有不成全的,这就叫作撄宁。所谓撄宁,就是动而后静,乱而后定。

    “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落诵之孙闻之瞻明,
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於讴,於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我是从文字那里得来的,文字是从语言那里得到的,语言是从眼睛所见那里得到的,眼睛所见是从耳朵所听那里得到的,耳朵所听是从修持那里得到的,修持是从咏叹那里得到的,咏叹是从静默那里得到的,静默是从空旷那里得到的,空旷是从本源那里得到的。

四、朗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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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2-19 19:26:3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ly_zx 于 2022-12-24 21:20 编辑

第四周(20221218-20221224)

本周任务:
  内篇第七章 应帝王、外篇第一章 骈拇、外篇第二章 马蹄
  泛读任务:查生僻字、正音、朗读通顺、翻译跟简单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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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应帝王

一、查字正音
啮缺(niè quē):传说中的上古贤人。隐居不仕。
鼷(xī)鼠:鼠类最小的一种。古人以为有毒,啮人畜至死不觉痛,故又称甘口鼠。
蓼(liǎo)水:川名,未可实考也。
嫠(lí):髦牛。
鲵桓(huán)之审(shěn审):或谓“大鱼盘桓逗留的地方”。
爨(cuàn):烧火做饭。
食(sì)豕(shǐ): 拿东西给猪吃,喂猪。
儵(shū):同“倏”。倏忽:迅疾貌。

二、翻译
    齧缺向王倪求教,四次提问王倪四次都不能作答。齧缺于是跳了起来高兴极了,去到蒲衣子处把上述情况告诉给他。
    蒲衣子说:“你如今知道了这种情况吗?虞舜比不上伏羲氏。虞舜他心怀仁义以笼络人心,获得了百姓的拥戴,不过他还是不曾超脱出人为的物我两分的困境。伏羲氏他睡卧时宽缓安适,他觉醒时悠游自得;他听任有的人把自己看作马,听任有的人把自己看作牛;他的才思实在真实无伪,他的德行确实纯真可信,而且从不曾涉入物我两分的困境。”
    肩吾拜会隐士接舆。接舆说:“往日你的老师日中始用什么来教导你?”肩吾说:“他告诉我,做国君的一定要凭借自己的意志来推行法度,人们谁敢不听从而随之变化呢?”
    接舆说:“这是欺诳的做法,那样治理天下,就好像徒步下海开凿河道,让蚊虫背负大山一样。圣人治理天下,难道去治理社会外在的表象吗?他们顺应本性而后感化他人,听任人们之所能罢了。鸟儿尚且懂得高飞躲避弓箭的伤害,老鼠尚且知道深藏于神坛之下的洞穴逃避熏烟凿地的祸患,而你竟然连这两种小动物本能地顺应环境也不了解!”
    天根闲游殷山的南面,来到蓼水河边,正巧遇上无名人而向他求教,说:“请问治理天下之事。”无名人说:“走开,你这个见识浅薄的人,怎么一张口就让人不愉快!我正打算跟造物者结成伴侣,厌烦时便又乘坐那状如飞鸟的清虚之气,超脱于‘六极’之外,而生活在什么也不存在的地方,居处于旷达无垠的环境。你又怎么能用梦呓般的所谓治理天下的话语来撼动我的心思呢?”天根又再次提问。无名人说:“你应处于保持本性、无所修饰的心境,交合形气于清静无为的方域,顺应事物的自然而没有半点儿个人的偏私,天下也就得到治理。”
    阳子居拜见老聃,说:“倘若现在有这样一个人,他办事迅疾敏捷、强干果决,对待事物洞察准确、了解透彻,学‘道’专心勤奋从不厌怠。象这样的人,可以跟圣哲之王相比而并列吗?”老聃说:“这样的人在圣人看来,只不过就像聪明的小吏供职办事时为技能所拘系、劳苦身躯担惊受怕的情况。况且虎豹因为毛色美丽而招来众多猎人的围捕,猕猴因为跳跃敏捷、狗因为捕物迅猛而招致绳索的拘缚。象这样的动物,也可以拿来跟圣哲之王相比而并列吗?”阳子居听了这番话脸色顿改,不安地说:“冒昧地请教圣哲之王怎么治理天下。”老聃说:“圣哲之王治理天下,功绩普盖天下却又像什么也不曾出自自己的努力,教化施及万物而百姓却不觉得有所依赖;功德无量没有什么办法称述赞美,使万事万物各居其所而欣然自得;立足于高深莫测的神妙之境,而生活在什么也不存在的世界里。”
    郑国有个占卜识相十分灵验的巫师,名叫季咸,他知道人的生死存亡和祸福寿夭,所预卜的年、月、旬、日都准确应验,仿佛是神人。郑国人见到他,都担心预卜死亡和凶祸而急忙跑开。列子见到他却内心折服如醉如痴,回来后把见到的情况告诉老师壶子,并且说:“起先我总以为先生的道行最为高深,如今又有更为高深的巫术了。”壶子说:“我教给你的还全是道的外在的东西,还未能教给你道的实质,你难道就已经得道了吗?只有众多的雌性可是却无雄性,又怎么能生出受精的卵呢!你用所学到的道的皮毛就跟世人相匹敌,而且一心求取别人的信任,因而让人洞察底细而替你看相。你试着跟他一块儿来,把我介绍给他看看相吧。”
    第二天,列子跟神巫季咸一道拜见壶子。季咸走出门来就对列子说:“呀!你的先生快要死了!活不了了,用不了十来天了!我观察到他临死前的怪异形色,神情像遇水的灰烬一样。”列子进到屋里,泪水弄湿了衣襟,伤心地把季咸的话告诉给壶子。壶子说:“刚才我将如同地表那样寂然不动的心境显露给他看,茫茫然既没有震动也没有止息。这样恐怕只能看到我闭塞的生机。试试再跟他来看看。”
    第二天(后一天),列子又跟神巫季咸一道拜见壶子。季咸走出门来就对列子说:“幸运啊,你的先生遇上了我!症兆减轻了,完全有救了,我已经观察到闭塞的生机中神气微动的情况。”列子进到屋里,把季咸的话告诉给壶子。壶子说:“刚才我将天与地那样相对而又相应的心态显露给他看,名声和实利等一切杂念都排除在外,而生机从脚跟发至全身。这样恐怕已看到了我的一线生机。试着再跟他一块儿来看看。”
第二天,列子又跟神巫季咸一道拜见壶子。季咸走出门来就对列子说:“你的先生心迹不定,神情恍惚,我不可能给他看相。等到心迹稳定,再来给他看相。”列子进到屋里,把季咸的话告诉给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把阴阳二气均衡而又和谐的心态显露给他看。这样恐怕看到了我内气持平、相应相称的生机。大鱼盘桓逗留的地方叫做深渊,静止的河水聚积的地方叫做深渊,流动的河水滞留的地方叫做深渊。渊有九种称呼,这里只提到了上面三种。试着再跟他一块儿来看看。”
    第二天,列子又跟神巫咸季一道拜见壶子。季咸还未站定,就不能自持地跑了。壶子说:“追上他!”列子没能追上,回来告诉壶子,说:“已经没有踪影了,让他跑掉了,我没能赶上他。”壶子说:“刚才我把我未曾显露出来的大道给他看。我给他看玄虚之象,且与他随和应付,他分不清彼我万物,因而感觉自己变得颓靡低顺,好像水滴随波逐流一样,所以他逃跑了。”
    这之后,列子深深感到像从不曾拜师学道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三年不出门。他帮助妻子烧火做饭,喂猪就像侍侯人一样。对于各种世事不分亲疏没有偏私,过去的雕琢和华饰已恢复到原本的质朴和纯真,像大地一样木然忘情地将形骸留在世上。虽然涉入世间的纷扰却能固守本真,并像这样终生不渝。
    不要成为名誉的寄托,不要成为谋略的场所;不要成为世事的负担,不要成为智慧的主宰。潜心地体验真源而且永不休止,自由自在地游乐而不留下踪迹;任其所能禀承自然,从不表露也从不自得,也就心境清虚淡泊而无所求罢了。修养高尚的“至人”心思就象一面镜子,对于外物是来者即照去者不留,应合事物本身从不有所隐藏,所以能够反映外物而又不因此损心劳神。
    南海的大帝名叫儵,北海的大帝名叫忽,中央的大帝叫浑沌。儵与忽常常相会于浑沌之处,浑沌款待他们十分丰盛,儵和忽在一起商量报答浑沌的深厚情谊,说:“人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窍孔用来视、听、吃的呼吸,唯独浑沌没有,我们试着为他凿开七窍。”他们每天凿出一个孔窍,凿了七天浑沌也就死去了。

三、心得
   
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刻意、背离自然之道而伤,贻害天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在纷繁的世事中,封闭心窍而不被干扰,守着纯一之道,抱道潜居,深隐待时。
四、朗读
    已上传微盘。






第八章 骈拇

一、查字正音
跂(qī):同歧,指枝生的手指。
凫(fú):野鸭。
龁(hé):咬。
饕(tào),贪之甚也。
呴(xú)俞,呴同吁。俞作然,表示肯定之意。吁俞仁义为向人们呼吁仁义是对的、合理的。
纆(mǒ)索:黑色绳索。

二、翻译
  并生在一起的脚趾和枝生的手指,是出于自然本性的呀!然而却超过其所得。附生在身体上的肉瘤,是形体上长出来的呀!却超过其自然本性。对仁义多方面扩充应用,并将其与五脏功能比列,然而却不合于道德本性。所以,并生在一起的脚趾,只是连接着无用的肉;枝生出来的手指,只是多长出一个无用的指头。骈拇枝指加于人之自然本性,过分邪僻之行加于仁义,这是滥用了聪明智慧呀。所以,过分明目者,会被五色所迷,被绚丽的花纹所惑,礼服上色彩斑烂的花纹耀眼眩目不就是这样吗?而离朱就是这样的人。过分耳聪的人,会被五音、六律所迷乱,各种乐器奏出的乐声不就是这样吗?师旷就是这样的人。扩充仁者,拔高其德行而蔽塞自然本性,用来博取好名声,使天下人用音乐般言词鼓吹奉行那些人们力所不及的礼法,而曾参、史鳅就是这样的人。过分工于辩木者,象累瓦结绳一样堆砌事例、玩弄词句,放纵心智于坚白同异等论题的争辩上,岂不是为眼前声誉致使精神疲惫的无用言词吗?而杨朱、墨翟就是这样的人。因此,这些都是附加在本性上的邪门歪道,不是天下之正道。
  那些合乎自然之理的事物,就是不失去其本性之实。所以合生在一起的不为过,枝生出来的不为多,长的不算多余,短的不为不足。故而野鸭的腿虽然短,续上一段则可忧;鹤的腿虽然长,截去一段则可悲。因此,本性该长的,不去截短它;本性该短的,不去续长它.各任其自然则无忧愁需要去掉。噫,仁义或许不合乎人之本性吧!那些仁人为什么多忧愁呢?再说,脚趾并生在一起的,切开就要悲泣;手上长出六指的,咬断就会啼哭。这两种情况,有的是手指多于众人之数目,有的是脚趾不足于众人之数目,不管有余还是不足,在忧愁这点上是同一的。当今世上之仁人,高瞻远瞩而忧世人之祸患;不仁的人,溃乱遗弃真实本性而刻意贪求富贵。由此推知仁义或许不是人性所固有吧!不然自夏、商、周以来,天下人何以会因它而喧闹不休呢?再说,依靠钩绳规矩来使物归于正,这就削损毁坏了物之本性;依靠绳索胶漆强使物固着,是侵夺了物之所应得。曲身折体以行礼乐,宣扬仁义的合理性,用来慰籍天下人之心,这就失掉了自然本性。天下之物各有其自然本性。所谓自然本性,就是弯曲的不靠钩来矫正,直的不靠绳测量,圆的不靠规,方的不靠矩,粘合在一起不靠胶漆,约束起来不靠绳索。所以,天下之物都是自然而然生出,却不知因何而生;同样都获得各自本性,又不知怎样得到的。因此,古今之理都是同一的,不可使其亏缺的,然而仁义又何以连续不断如胶漆绳索般缠绕于道德之间呢!这真使天下人迷惑呀!
  小的迷惑会使人搞错方向,大的迷惑会使人改变本性,从哪里知道是这样呢?自从虞舜推崇仁义用以扰乱天下人的本性,天下人没有不为仁义奔走效命的,这不是用仁义改变人的本性吗?为此试作如下论述。从夏商周三代以后,天下人没有不用外物来改变本性的,小人为求私利舍弃生命,士人为求美名舍弃生命,大夫为求保持和扩充领地舍弃生命,圣人为求天下人的幸福舍弃生命。故此上面四类人,他们的事业不同,名声称谓各异,但是在伤害本性、为所求舍弃生命这一点上,是一样的。臧和穀二人同去放羊,都丢失了羊。问臧作何事了,则说拿着竹简在读书,问穀作何事了,则说和人玩博塞游戏了。这二个人所作的事不同,在丢失羊上是相同的。伯夷为求名死于首阳山下,盗跖为求利死于东陵之上,这二个人死的原因不同,在残生伤性上都是等同的。何必去认定伯夷之所行为是,盗跖之所行为非呢!天下人都是为所求舍弃性命的。那些为求仁义而死的,世俗之人则称之为君子;为求货财而死的,世俗之人则称之为小人。为所求而死是一样的,有的称君子,有的称小人;假如就残生损性来看,则盗跖也就是伯夷,在他们之间又从何选择君子和小人呢!
  再说,使本性从属于仁义的人,虽然如同曾参、史鳅一样通达,也不是我所说的自性完善;把本性系属在识别五味上,虽然能如俞旯一样精通,也不是我所说的自性完善;把本性从属于辨析五声上,虽然象师旷一般精通,也不是我所说的听觉敏锐;把本性从属在辨别五色上,虽然象离朱一样精通,也不是我所说的视觉明察。我所说的自性完善,不是指合乎仁义的标准,只是任其自然本性之实去行而已。我所说的听觉敏锐,不是超出自性之外多听到什么,只是任耳之自性去听而已;我所说的视觉明察,不是超出自性之外多看到什么,只是任眼之自性去看而已,不是任自性去看而求超出本性去看,不是按自性应得去得而要超出自性去妄得,是得到了外物而失掉了自性应得之物;是归向别人的去处,而没有归向自身所应归向之处。归向别人的去处而没有归向自身所应归向之处,就此而言,虽伯夷与盗跖不同,他们之所为同样是邪僻的。我于道德行为很感惭愧,所以上不敢奉行仁义之节操,下不敢去为邪僻之行。

三、心得
    仁义之行,非天下之至正。彼至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

四、朗读
    已上传微盘。







第八章 马蹄

一、查字正音
雒(luò)之:“雒”通作“烙”,指用烙铁留下标记。
蹩躠(bié xuè):尽心用力貌。
踶跂(dì qí):用尽心力,勉力行之的样子。
澶漫(chán màn): 宽长貌;广远貌。

二、翻译
    马,蹄可以用来践踏霜雪,毛可以用来抵御风寒,饿了吃草,渴了喝水,性起时扬起蹄脚奋力跳跃,这就是马的天性。即使有高台正殿,对马来说没有什么用处。等到世上出了伯乐,说:“我善于管理马。”于是用烧红的铁器灼炙马毛,用剪刀修剔马鬃,凿削马蹄甲,烙制马印记,用络头和绊绳来拴连它们,用马槽和马床来编排它们,这样一来马便死掉十分之二三了。饿了不给吃,渴了不给喝,让它们快速驱驰,让它们急骤奔跑,让它们步伐整齐,让它们行动划一,前有马口横木和马络装饰的限制,后有皮鞭和竹条的威逼,这样一来马就死过半数了。制陶工匠说:“我最善于整治粘土,我用粘土制成的器皿,圆的合乎圆规,方的应于角尺。”木匠说:“我最善于整治木材,我用木材制成的器皿,能使弯曲的合于钩弧的要求,笔直的跟墨线吻合。”粘土和木材的本性难道就是希望去迎合圆规、角尺、钩弧、墨线吗?然而还世世代代地称赞他们说,“伯乐善于管理马”而“陶匠、木匠善于整治粘土和木材”,这也就是治理天下的人的过错啊!
    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就不是这样。黎民百姓有他们固有不变的本能和天性,织布而后穿衣,耕种而后吃饭,这就是人类共有的德行和本能。人们的思想和行为浑然一体没有一点儿偏私,这就叫做任其自然。所以上古人类天性保留最完善的时代,人们的行动总是那么持重自然,人们的目光又是那么专一而无所顾盼。正是在这个年代里,山野里没有路径和隧道,水面上没有船只和桥梁,各种物类共同生活,人类的居所相通相连而没有什么乡、县差别,禽兽成群结队,草木遂心地生长。因此禽兽可以用绳子牵引着游玩,鸟鹊的巢窠可以攀登上去探望。在那人类天性保留最完善的年代,人类跟禽兽同样居住,跟各种物类相互聚合并存,哪里知道什么君子、小人呢!人人都蠢笨而无智慧,人类的本能和天性也就不会丧失;人人都愚昧而无私欲,这就叫做“素”和“朴”。能够像生绢和原木那样保持其自然的本色,人类的本能和天性就会完整地留传下来。
    等到世上出了圣人,勉为其难地去倡导所谓仁,竭心尽力地去追求所谓义,于是天下开始出现迷惑与猜疑。放纵无度地追求逸乐的曲章,繁杂琐碎地制定礼仪和法度,于是天下开始分离了。所以说,原木没被分割,谁还能用它雕刻为酒器!一块白玉没被破裂,谁还能用它雕刻出玉器!人类原始的自然本性不被废弃,哪里用得着仁义!人类固有的天性和真情不被背离,哪里用得着礼乐!五色不被错乱,谁能够调出文彩!五声不被搭配,谁能够应和六律!分解原木做成各种器皿,这是木工的罪过,毁弃人的自然本性以推行所谓仁义,这就是圣人的罪过!
    再说马,生活在陆地上,吃草饮水,高兴时颈交颈相互摩擦,生气时背对背相互踢撞,马的智巧就只是这样了。等到后来把车衡和颈轭加在它身上,把配着月牙形佩饰的辔头戴在它头上,那么马就会侧目怒视,僵着脖子抗拒轭木,暴戾不驯,或诡谲地吐出嘴里的勒口,或偷偷地脱掉头上的马辔。所以,马的智巧竟能做出与人对抗的态度,这完全是伯乐的罪过。上古赫胥氏的时代,黎民百姓居处不知道做些什么,走动也不知道去哪里,口里含着食物嬉戏,鼓着吃饱的肚子游玩,人们所能做的就只是这样了。等到圣人出现,矫造礼乐来匡正天下百姓的形象,标榜不可企及的仁义来慰藉天下百姓的心,于是人们便开始千方百计地去寻求智巧,争先恐后地去竞逐私利,而不能终止。这也是圣人的罪过啊!

三、心得
    道德废,而取仁义。重回至德之世,圣人也难做到啊,何况圣人的影子都没得。

四、朗读
    已上传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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